江叙拿他没办法,放弃了没有意义的斗嘴,转而问:“你跟周乐轩一起来的?”
“我是他在这艘船上的艺术顾问。”沈聿成抬起手腕,再次展示了自己的腕带。
“他来这里要干什么?”
“不全清楚,但听他的意思,这艘船上有属于他母亲的东西。”
“那你呢?”江叙看着夜幕中的沈聿成,“你来这里要干什么?”
海风阵阵,吹动着起伏不定的浪花,偶尔有微光浮出海面,很快又被下一个浪潮吞没。
沈聿成摘下面具,戴了隐形眼镜的眼瞳漆黑一片,就像面前这片海。
“忒弥斯的天枰有左右两面。这艘船上,一面已经放了酒杯,”沈聿成顿了一下,“但你知道的,和你认识之后,我就不太喝酒了。”
“可是三个月前,你还义正严词地要我止步于李沛文。”江叙眉梢微动。
“说了那样的话,我很抱歉,”沈聿成看向他,“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你同我来。”
大概因为同属一个等级,沈聿成的房间跟江叙那间几乎一模一样。
沈聿成拧开壁灯,昏暗的光线只照亮了茶几和沙发。
他从上锁的行李箱中拿出一沓被翻得发皱的资料,“这些是邹昊当时给到贺闲星的东西,包括一些材料检验报告,还有事故前一个月的考勤记录和社保等缴纳记录。”
江叙接过后,沈聿成又从箱底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这是我后来补充的。”
他倒了两杯水,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然后轻点了点茶几桌面,示意江叙过来。
江叙低头翻看着手中的考勤记录,迈着步子坐到沈聿成隔壁的沙发上。“事故前,人员变动看着不大。”
“嗯。结合后来调出来的那7名死亡人员的资料,有36人在那场事故后陆续「主动离职」了,正好对应上邹昊所说,受难者是43人。”
沈聿成纤长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瓷杯,热气笼着他过分精致的眉眼,“这三个月,我去找过那些「离职工人」的家属。”
江叙感到一丝意外,视线从资料中抽离,抬眼看向沈聿成的面容。“他们还在S市?”
“不,大多已经举家搬走了,有的实在太远,我赶不及来回;有的已经彻底失联,怎么都查不到了。我能找到的只有24家。”
“那24家怎么说?”
“很多人避而不谈。”沈聿成垂下视线,“根据愿意开口的家属所说,那次事故一发生,很快就有人过去跟他们谈赔偿,具体落实到每家手里的,大约在十几二十万不等。”
江叙绷紧双唇,“十几二十万一条人命,比起抚恤金,不如说是封口费。”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赤裸裸的封口。”沈聿成轻声说,“负责交涉的工作人员承诺,后续会在子女上学和工作问题上提供帮扶。脾气好的家属就利诱,脾气大的……则会上手段威逼。”
他从牛皮纸袋中倒出几张复印件,“这是我从愿意配合的家属手上拿到的一部分协定书。”
纸张被多次翻看,已经不再平整。江叙拾起其中一张,上面写着《事故善后补偿协定书》,尾页盖着「Wein红酒俱乐部慈善基金会」的印章,签字栏上,是一个笔迹生疏的签名,看着是个女人的名字。
江叙攥着那份复印件,指尖微微发白。良久才合上资料,说:“邹昊的那笔坐牢费也是出自这个俱乐部。”
“嗯,”沈聿成叹了口气,“我粗略统计了一遍,这36人的家属事后得到的赔偿金,总额大概在五百万上下。而这五百万没有走官方拨款渠道,而是由一家名为「Wein」的红酒俱乐部,以慈善拍卖款的名目陆续发放。”
“沈聿成,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你不会做违背原则的事。”江叙把资料搁置在茶几上,站起身,“可是你既然来了,就意味着一定会站到你爷爷的对立面,不管他是否有苦衷。”
你能做到吗——江叙没有问出口。
第63章信任沈聿成也站了起来,走到他的……
沈聿成也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两人一米八几的身高几乎撑满了整间房,被拉长的影子重叠交错,投射在墙壁之上。
“你能相信我,我很开心。”沈聿成伸手试图去拉住江叙,但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即向前。“我不会站在任何人的对立面,我只是想……站在公平和正义的那边。”
江叙盯着他去揣度那眼睛里的情绪,半晌才道:“正义应该被伸张。”
这是与沈聿成再次见面,对方试图让自己重面五年前的低谷时所说的话。并不是什么真知灼见,普通得就像一个空洞的口号。
“正义应该被伸张。”沈聿成重复,“不管是五年前,还是十五年前。”
江叙收回视线,手背被沈聿成的掌心覆盖,然后被渐渐收紧。沈聿成的手很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蜷起指尖。
Themis号正在缓缓转向,笛声悠扬,船身轻晃。
两人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都没有站稳,江叙往后退了一下,被沈聿成扶住。对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擦过他的背脊,并且没有立刻移开。
“江叙。”沈聿成轻轻开口。
温热的鼻息落在江叙的颈侧,使得那处皮肤开始发痒。
“嗯?”江叙出声回答。
“也许你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沈聿成额头抵过来,“但我还是想明确告诉你,接下来,你可以不必替我爷爷回避任何东西。”
这样的沈聿成让江叙有些动容,他抬手抚上对方的肩膀,沈聿成的手很自然地攀了上来,搭在他的腰间。
“你的伤,怎么样了?”沈聿成抬起头,摩挲着布料下的肌肉线条。
江叙咳了一声,拉开那只手,“差不多好了。”他推开沈聿成,把话题拉向正轨,“对了,你跟着周乐轩上船,叶义朗又认识你,迟早是要暴露的。”
沈聿成笑了笑,坐到床边,“所以我戴了隐形眼镜。”
江叙被这莫名其妙的话逗笑了,“遮住瞳孔的颜色就万事大吉了?”
“那总比你一点伪装都没有来得强,”沈聿成一针见血道,“而且叶义朗也同样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