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翎被这一串话砸懵了:“你怎么天天这么多主意啊,汤雨繁。”
“因为我是人啊。”汤雨繁说,“我是人,不是要被女儿这个称谓拴一辈子的孝子贤孙。”
“谁让你当孝子贤孙了?”汤翎反问,“你是小孩,我规划你以后就是逼你愚孝了?就说阅历,论年龄我比你大吧?走的路认的人见的事,我哪一样不比你多?我是不想让你跳坑,给你规划的哪一条是害你了?你要不是我女儿我管你干什么,汤雨繁,你要是跟我没半毛钱关系,别说找什么工作了,你上天我都不稀得搭理。”
“我为什么必须要听这些规划?”
“因为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
“按你的逻辑那我不听不就是不孝吗,”汤雨繁揣在口袋里的手用力地捏着沙包,“为什么你是我妈我就一定要按照你的规划走?妈,扪心自问,我上初中你就让我立志当老师,到底是你觉得我性格能力适合当老师,还是你觉得汤家就必须出一个老师!让我为你出这口恶气!”
汤翎陷入短暂的沉默。
“从小你就对我寄予厚望,我以后要成才,要考上好学校,要找个好工作,那你自己呢?”汤雨繁问了下去,“这段母女关系到底绑住了谁?是我吗?真的是我吗?”
汤翎似乎并不理解何为绑住,张了张嘴:“我生了你,你是我女儿……我当然要对你负责。”
“那你自己呢?”她又问了一遍,“妈,我是人,你也是人,我不是寄托母志的假容器,你也不是你女儿青春期叛逆道路上象征大获全胜的里程碑!”
回音打在墙上,才叫人觉得这家里宽敞极了,大到装下两个人还有回音,可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会困住人呢。
汤翎不再言语,半晌,汤雨繁拿起筷子,吃着碗里的饭。两人都没再争执下去,而她碗里那块鱼肉,始终没动过。
汤翎究竟怎么想,她没问下去,有些事刨根问底反而不会有好结果,所以她们都闭口不谈。
汤雨繁也不指望自己那几句话真的能扳动那块长在土里的石头,这么多年了,埋得足够深,她自我感觉没那么良好,认为自己能一竿子翘起地球,或者翘出她妈的另一种想法,其实后者的可行性没比前者高多少。
但长大还是有好处的,面对女儿的“大逆不道”,汤翎表现出第三种前所未有的态度:沉默。
这是想都不敢想的,毕竟放在从前她敢顶一句嘴今天中午就甭想吃饭了。现在显然好多了,不仅中午有饭吃,在家最后一顿居然不是红烧鱼,汤翎做了一顿饺子,西葫芦馅儿的。
临走前,汤雨繁照例转了五百块钱给汤翎,说给她用的,买衣服,买吃的,买什么都行。
汤翎问她现在做家教一个月能有多少钱?汤雨繁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她有钱,兼职,奖学金,每个月除了开销还能攒点儿,不用他们操心。
汤翎没再问,也没收钱,说那你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等汤雨繁坐上公交车,手机才弹出一条消息,汤翎那边收了转账。
她收起手机,松了口气。
于理,汤雨繁自认为赚了钱理应该转给她妈,毕竟在娘家瞧不起她生了个丫头片子的时候,汤翎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憎恨自己的女儿。她生下了她,养大了她。
汤雨繁知道汤翎担心什么——女儿大了,翅膀硬了,以后就不回来了。
其实汤雨繁并不是这么想的,作为一个女儿应尽的责任她都会尽到,挣钱给他们养老,逢年过节回去看看,但再多的交流就不必了。
有的人天生不适合生活在一起,汤雨繁和汤翎就是这样。
于情,汤雨繁也希望汤翎能够多看看她自己,这五百块钱不必再为女儿买补习资料,买养脑补品,买她自己开心就好。
买一双新鞋吧。汤雨繁想,把那双单位发的旧皮鞋换掉,就最好了。
她并没有直接买来送给汤翎,假如汤翎现在还认为攒书本费比换双新鞋更重要,这就是越俎代庖。
所以等吧,等到汤翎自己愿意拿这五百块钱买一双新鞋的那天,也许她们能坐到一块,真正聊聊天。
母女关系、血缘关系、道德上最亲密的关系,它能叠加起许多本就对冲的东西,恨与爱,责任与施压,疼惜与嫉妒,汤雨繁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母亲改了她十八岁的高考志愿,但她仍旧愿意坐下来,听她说说话。
往后如何,谁知道呢。
外面的世界有更多畅快的事与物与人,爱有太多了,她总不会拘泥于其中一种,撒泼打滚也要得到。就像十八岁生日的那颗栾树花,得不到,那就不是她的,既然不是她的,就不必管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谁知道呢。
车少路宽,公交出站,由慢至快,播报随之响起。
不自觉地,汤雨繁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指腹下滑,推开袖口的障碍,触摸到那截皮肤。
它曾经脆弱,单薄,以至于每次掐下的瘀痕几天无法消散,她拿这个控制自己的脾气,控制自己的不冷静,控制每一次失控。
这次落下的不是掐的指甲,拧的手,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在抚摸,她曾经给过别人无数次那温柔地、安静地抚摸。
她摸到了自己的脉搏。
侧过脸,汤雨繁的目光轻轻碰到窗玻璃,映出街道,树干,商铺,和她自己。它们在这一刻共同倒退,送她去下一站。
汤雨繁再次想起葛霄的话,无论你想或不想,下一关卡总会到。所以我永远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