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润的字还是一如既往龙飞凤舞,带着随性的潦草。汤雨繁展平稿纸,轻轻吐出气,从第一行开始看。
致我最好的朋友汤雨繁:
不好意思啊,大过年还让你们加班,你既然能看到这里,就说明我已经漂漂亮亮地走了,挺好。
但你估计开心不起来,因为我没跟你说一声就自己溜了,也没给你留下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我收拾了收拾,只找出这些小垃圾,你留着吧,留个念想,免得你忘了我。
你还记得咱俩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吗?我第一次跟你搭话是在初中的英语演讲候场室,第二次遇见是在食堂,碰巧你站在我前面,我喊你,你请我吃了一碗拉面。后来我们熟悉起来,成为好朋友,你跟我说你不太擅长人际交往,也没几个特别铁的朋友,我当时没好意思告诉你,其实我没比你好多少。
我以前认为朋友就是要一对一,朋友跟别人一块去趟小卖部我就要吃醋,要生气,我原来的朋友说我被宠坏的臭脾气公主,当时我可生气了,现在想想,其实在理,没人有义务一直捧着我,可你为什么总能包容我呢?我发脾气你也不跟我较真儿,我不理你你还追着我问,你教会我不开心要说出来,而不是一个人生闷气,自己憋着。我要说出来,让别人看到我生气,看到我的情绪。
因为我哥我才看到这个世界,因为你,这个世界才看到我。
我原来很抵触葛霄这个人,总觉得他要抢走你,一谈恋爱你就不理我了,后来我发现他人其实也还行(好吧,是挺好,挺好!)最重要的是,你们俩谈恋爱是不会甩掉我的,还因此认识了范营(他还欠我一杯奶绿,狗东西)非1v1的友谊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大家一起去樱桃园那天好开心,在群里聊天好开心,一块跨年好开心。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汤雨繁,你带给我全部的美好的回忆我都记得,我也希望你记得。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说“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呀”什么的,我这辈子已经活得够好的了,每一年,每一天,每一秒,我都尽可能地幸福着,用完满的灵魂迎接我人生的夕阳。
短短十九年,能有这么多珍贵到老了还能拿出来晒晒的记忆,我真没白来一趟,但遗憾肯定是有的啦。
爽了滑雪的约,对不起。
第二次当逃兵,对不起。
以后会让你少一个伴娘,对不起。
不能把滑冰这件事坚持下去,对不起。
领养狗狗的时候骗了你,对不起。
我其实不是为了让自己有个伴,是我哥,我不想他孤零零一个人。
我俩从小一块长大,吃了喝了哭了吐了都只能和对方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的人生除了我哥一无所有,但我之前的朋友说得对,我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公主,自我,任性,一意孤行,我居然能抛下他——他肯定这么认为。
得空你跟他打个商量,别骂我行吗?我不是不要他,我再熬不下去了,我不想让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人生变得自己都讨厌。
多的不说了,怕你难过,别为我难过,真的。
我没有太多值得懊恼的事情,假如再选一次,出生、朋友、滑冰、死亡,所有所有选择,我都不后悔。
不是装豁达啊,我真的真的对自己好满足,到今天为止,薛润是个很棒的人了,对吧?
这十九年的生命,你们会为我骄傲吧。
之前听葛霄聊《星际穿越》,时间是以实体存在,能通往无尽的时间、空间,我当时就好奇,另一个空间里的我会是什么样的呢?会不会没有扔掉冰鞋,继续滑下去了呢?成为超级厉害的职业选手了,这也是有可能的吧?或者你和我高中才认识,我们一定还会是最好的朋友吧。
我其实也想过,如果我再坚持一下,如果我心理承受能力再好一些,如果我再早一些去看医生,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但无所谓了,这个时间,这个空间里的我opengendg了。
人不都要走到这一步嘛,大家好像都不爱提什么生啊死啊的,但这是我们每个人的结局,就当我去探探路吧。
算了,你要说你真不为我难过吧,我才要生气,怎么都不在意我!但不能难过太久,一点点就可以了。尤其是你,不准忘记我。
答应我的滑雪,你们还要去滑,别搞得跟是为了我组的局似的(但好像确实是这样),提醒范营还我奶绿,你吃饭不能再火急火燎的了这个我提醒过你很多次!结婚的时候也要告诉我一声,但只准找一个伴娘。还有,记得帮我看着点儿我哥,让他好好养汤锅。
谢谢你们经过我的、这么好的十九年。
山水有相逢,再见,以后见。
你最最最好的朋友薛润
两个月没回济坪的家,积了厚厚一层灰,光大扫除就做了一下午,没比搬进来那天轻松多少,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晚上没点外卖,家里买的有番茄,葛霄准备做个卤子,便打发汤雨繁下楼去买点儿手擀面——他总算理解当初钱正峰为什么总安排王佩敏每天找点儿家务活干了。
去得晚,细面卖没了,汤雨繁提了一袋二宽上来。葛霄说也能用,宽的更挂汁。
挂汁的前提是得有汁,冬天的番茄邦邦硬,个头大,芯儿又白,一铲子下去都铲不开,更别提出沙了。汤雨繁趴在旁边看:“这个看着不甜。”
“九成九不甜,”葛霄说,“家里还有番茄酱,等会儿往里挤点,是个味儿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