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我是你妈?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女人伸手要抓他衣服,“不都是你惯的吗?把她惯得一身臭毛病,要什么给什么,说什么听什么,你还来这里摘我的错了?”
“我惯她怎么了!”薛骋脖颈上的青筋像是炸开了,“我惯她怎么了?!我不惯她这世界上还有人管她吗?她小时候发烧哭着找妈那会儿你死哪儿去了!薛明圣死哪儿去了!!!”
“我们不要挣钱吗!我不挣钱你喝西北风吗?!”
“挣什么钱?!”薛骋嘶吼,“我妹没了,挣什么钱!挣什么钱!!!”
女人歪了歪,没再说话。
见两人情绪平复少许,值班护士才敢上前劝,薛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抱歉,抱歉。
葛霄跟着汤雨繁站在护士台另一侧,她没上前。直到薛骋进了电梯,间隔两分钟,汤雨繁才摁了电梯上三楼。
而那女人仍然站在原地,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电梯到达三楼,薛骋正巧来就诊台办手续,拿着单子看,汤雨繁喊了他两三声才回头,他有些愣,点点头,看到旁边的葛霄,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大半夜麻烦你们跑这一趟。”
“她,”汤雨繁低快地问,“人现在在哪儿?”
“拉下去了。”他哑着声音说,“我联系殡仪馆,应该就是,后天火化。你们要不先回去吧,我当时慌了神了才给你打电话,对不住啊繁繁,大晚上让你们跑一趟,我真没办法了……”
“用得到我的地方我都在,”汤雨繁重复道,“哥,你用得到我地方,我都在。”
方才面对母亲,薛骋一滴眼泪都没掉,此刻却像抽了脊梁骨似的,慢慢蹲了下去,汤雨繁跟着跪蹲在他面前,紧紧地攥着他的肩膀。薛骋的呜咽声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从小至大,嚎啕大哭。
薛骋情绪显然不太稳定,无奈,他们家除了他也没能主事的人——方才在楼下见过母亲一面,可能是叫他骂跑了,总之她没再出现。而他的便宜爹根本就没露面,每每打电话过去就说在路上,在路上,等到天亮后干脆关机了。
殡仪馆早上十点才能来拉人,期间就在大厅坐着等,冬天亮得晚,六点仍然蒙蒙黑着,葛霄去医院食堂买来早饭,简单的包子豆浆。
薛骋没什么胃口,包子吃了两口就系上塑料袋,说留着中午吃,豆浆倒喝完了,拿着空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朋友圈发讣告都是汤雨繁代发的。他就坐着,直到窗外天光大亮。
仿佛噩梦一场,总算苏醒,多余的悲恸、愤怒或苦痛都被留在昨夜,天一亮,薛骋没法儿接着只当自己是逝者家属,仅顾发泄,他现在是普通的、需要体贴比他年幼的孩子的大人,说你们两个回去吧,一晚上没睡,等送过去了我再联系你。
薛骋此刻并不情绪化,但他也许需要时间、空间去消解情绪,所以汤雨繁没再坚持,简单嘱咐两句,和葛霄离开了医院。
两人慢慢往外走,冬日早晨冷得出奇,这座城市刚刚苏醒。
医院门口的小摊五花八门,左手边摊鸡蛋饼,右手边放卤鸡蛋的电锅,旁边还摆着一排粥和牛奶,人行道上占满了电动车,后靠背上杂乱地贴着几张收药的贴字,又杂乱地停在这里,只留出一条狭窄的甬道以供通行。
汤雨繁脚步稍微快一些,走在前面,葛霄手里握着围巾,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拉住她。
公交站离医院不到一个路口,但她没有坐上往家开的车,而是走向马路对面,反方向的公交站。葛霄没多问什么,只是静静地跟着她。
汤雨繁似乎没看来的是那辆车,跟着上车,找个位置坐。葛霄握住她的左手,她没挣,也没动,长久地沉默。
她应该哭一下的。葛霄这么想,汤翎篡改她高考志愿的时候,他就这么想。
遗憾的是,汤雨繁总会在极端事态下第一时间堵住自己情绪的出口,眼下她只想帮着薛骋把白事办了,朋友没了,朋友爸妈不管事,她不能让朋友的哥哥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当初哭不出来,现在也哭不出来,你跟她说话她也应,带她下车她也下,让她回去睡觉她也睡。
下午,范营看到朋友圈的讣告,在群里发消息没人回,一通电话打到葛霄这儿来。他舌头打结,不可置信地问他看朋友圈没有,怎么回事啊。
葛霄说得简单,说是心理上的病,吃药走了。
又一阵沉默,静得人胃里发酸,直犯恶心。葛霄说明天火化,咱们一块过去一趟吧,送送她。
今天离开,后天化灰,生命最后的保质期最多三天,多放一天人身体就要变质,魂也散了,只好存在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里,它并不轻,以至于薛骋这么高个儿的男人抱着都要站不稳当,盒重,灰重,还是落在上面的雪花片太重了?汤雨繁在旁边打着伞,身边站着刘佳沁,黄春煦,几个朋友跟在后面。
从头至尾,只有他母亲家的亲戚在火化时露了一面。
不过薛骋也无所谓了。他母亲要一块处理白事,再一次被他骂走。
下午,薛骋和汤雨繁去挑墓地,北郊墓园,里面划分了很多园,名字一个赛一个好听,长青园呀,碧竹园呀。两人在里面转了转,选了靠西的早樱园,园如其名,道旁栽了几棵樱树,眼下是隆冬,树枝还光秃秃的,春天好看,她会喜欢。
从前挑衣服,薛润总不满意,说她哥是傻老爷们,不懂小女孩心思,现在要挑墓碑样式,薛骋就让汤雨繁挑,要挑个好看的,照片选最漂亮的一张,在地底下也不能跌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