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笑着,薛润聊起放假,仰着脑袋,尽情在幻想里徜徉:“等那谁今年上大学,咱们可以一起旅游啊,好想去冷子湾滑雪啊。就你、我、那谁,再带你那个玩得好的室友,不过我没见过她,葛霄吧我起码还算熟。那再喊上黄春煦吧,不叫她她肯定得嗷嗷叫唤。”
“这么多人啊。”
“人多热闹啊,”薛润张开双臂,躺在草皮上,“很多很多朋友,大家一起玩才开心。我们可以租一个带院子的民宿。”
碰巧,她手机嗡响,葛霄的消息进来。
鹌鹑是只很会看人眼色的鹌鹑,她和朋友在外面玩,他这两天连电话都不打了,这会儿估计刚睡醒,发一个探头猪,试探情况。
汤雨繁知道他想问吃饭没有,干脆发语音:吃了,我跟薛润聊天呢,在操场。
薛润在旁边凑热闹,生怕自己的声音收不进去:在说假期出去玩呢,朋友,冷子湾去不去啊?
葛霄秒回:哎,我都到火车站了,你俩人呢?
两人都笑。
薛润在这里待了小半周,汤雨繁课多,没法儿总在酒店陪着她,可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干脆带她去上课。一次两次还怪新鲜,次数多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被喊醒,薛润大为痛苦,说你去吧,我就在酒店睡觉,不乱跑。
不行。汤雨繁说,想睡你跟我上教室睡去。
这两天汤雨繁查了不少焦虑症相关的资料,每晚姐俩长谈过后,各玩各的手机,她就裹在被子里搜。
薛润也不睡,玩手机。她算发现了,薛润要把自己玩到困得睁不开眼才肯放下手机,这网瘾也忒大了。
会不会是焦虑的表现?汤雨繁担忧地想。
网上的医生说得泛泛,那些亲身讲述自己焦虑史的帖子,她翻两页就难受。
人无法切身想象出自己没经历过的痛,从前看到这样的帖子她顶多泛起一阵怜悯、同情,希望帖主早日康复。可一旦想到薛润曾经经历这些,正在经历这些,未来还可能继续经历这些,她心里就不止片面的怜悯或同情了。
这个病真的能早日康复吗?
汤雨繁从未涉足过这方面,邓满推荐的《lieto》她也没看,前半辈子唯一能和心理二字搭噶的就是高中保健室的心理老师,薛润陪她去开感冒药的时候见过他,工位最靠里,躺在椅子上看手机。
联系了薛骋哥,想问一些注意事项,薛骋的语气还算轻快,说你放轻松,她是来散心的,你要是比她还紧张那不完蛋了?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按时吃药就是了。
眼下,汤雨繁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到哪儿把薛润带到哪儿。
薛润走那天,她担心得紧,反复确认你一个人坐公共交通真的没问题吗?反倒把薛润逗乐了:那你怎么不问我怎么过来的呢。
汤雨繁就见不得她这副讲正事还要嬉皮笑脸的样子,奈何薛润现在在她眼里跟个瓷娃娃似的,轻拿轻放,她只能捏了捏她的胳膊,泄愤:“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的。”
“你俩吵架不也没告诉我吗?”
汤雨繁抬眼看她。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薛润扇了扇自己嘴巴,很轻:“我自个儿发现的——是你先问我以前怎么分的手嘛,一猜就猜到了。”
“你是侦探啊。”
“我是天才,”薛润顿了顿,追问,“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啊?”
“和你和我一样,报喜不报忧,很会瞒。”
她话里带着气,薛润没忍住,笑了一声:“就因为这呀?”
“这也很过分了啊。”
这指桑骂槐的,薛润抱着她胳膊晃晃:“好,好,您大人有大量,我错了。”
“我不是要让你吃喝拉撒都透明公开,”汤雨繁顿了口气,有些凝重,“但这么大的事儿,你总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薛润。”
反骨仔薛润垂着头,还嘀咕呢:“那你也没告诉我你俩吵架,咱俩小巫见大巫。”
“这是一回事吗?”她说。当即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了,换了口气,缓和下来。
“没事啦,我这不好好的,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薛润拉着她的手,笑了笑,“吃吃药,晒晒太阳,没准下个月就好了。”
汤雨繁陷入短暂的沉默、眩晕,她俩认识五六年了,以前两人关系好,但不是能抱头痛哭的那种好——她和薛润抱头痛哭,想象一下,这画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两人脾气倒是出乎意料地一致,认为眼泪是很私密的东西,“担心”仅仅停留在递出餐巾纸这一步。
可是……
汤雨繁再次深刻体会到,人真的会变,包括自己。
放在以前,头一句质问她根本不会说出口。什么事儿你要是跟我说,那我就听着,你不跟我说,那我就装作不知道。
说好听点儿是进退有度,说难听点儿,这不就是装聋作哑吗。
还要再来第二次?
于是汤雨繁说:“我就是担心你。”
薛润脸上一僵,凝固的笑意显得干巴巴,没什么滋味。
“你来济坪不就是想让我担心你吗?不然干嘛,大老远飞来只为了吃一口济坪特产重金属小龙虾?”汤雨繁说,“就算你非要说你只是来旅游的,前两天跟我讲的话只是喝多了,薛润,你找九九八十一个借口,我也要担心你,这个心我就担定了。”
薛润头次听她说这么重的话,这么重的……好话。
她沉默了好一阵,不说话,跟瞌睡晕了似的往前倒,额头正正好好倒在她肩膀,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