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她被山谷间的鸟鸣唤醒,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寨子。她独自沿着青石板路漫步,看侗家妇女在溪边用木槌捶打靛蓝染的布匹,那富有节奏的“砰砰”声,古老而充满生命力。有早起的老奶奶坐在自家吊脚楼的门槛上抽着旱烟,布满皱纹的脸像风干的核桃,看见她这个外来客,露出缺了牙的、善意的笑容,用她听不懂的侗语咕哝了一句什么。
顾兰茹微微颔首回应,没有停留。她享受这种置身事外的观察,像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晚上,寨子里有篝火晚会,游客和当地村民围坐在一起。侗族大歌响起,多声部、无指挥、无伴奏,声音空灵悠远,仿佛来自远古的山谷。顾兰茹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听着。那歌声里有劳作,有爱恋,有对自然的敬畏,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质朴而热烈的群体归属感。
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男人试图跟她搭讪,大概是某个流浪歌手或者文艺青年,称赞她气质独特,问她是不是搞艺术的。
顾兰茹抬眼看他,火光映照下,她的眸子清冷如星:“不是。”
男人还想说什么,她已站起身,拉紧披肩,转身融入了夜色中,留下一个疏离的背影。她不需要这种浅薄的邂逅。
在侗寨住了五天,她画了几张速写,记录下风雨桥的精妙结构,写了一篇关于声音与记忆的随笔,然后毫不留恋地收拾行李,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与黔东南的湿润灵秀截然相反,她也会去西北的戈壁沙漠,带上保镖。
包了一辆越野车,司机是个皮肤黝黑、话不多的本地汉子,叫老马。车子驶出城市,绿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黄沙和嶙峋的戈壁滩。天地变得极其开阔,风毫无阻碍地呼啸而过,带着沙粒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去看雅丹地貌,那些被风蚀的土丘千奇百怪,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悲壮而苍凉的美。她站在那里,久久不动,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前世被囚禁于土屋的窒息感,在这浩瀚的自然面前,似乎被稀释了一些。
夜晚,她住在沙漠边缘的帐篷营地。没有篝火晚会,没有喧闹的游客,只有浩瀚的星空。这里的星星比她任何时候见过的都要多、要亮,银河像一条璀璨的光带横亘天际。
她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沙丘上,仰头望着,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着这份极致的寂静与壮丽。
老马给她送来热水,看她一个人坐着,忍不住开口:“姑娘,来沙漠不怕吗?”
顾兰茹收回目光,看向他:“怕什么?”
老马被问得一怔,挠挠头:“这荒郊野岭的……”
“人心比荒野可怕。”顾兰茹淡淡地说,出过事的她,当然也是有安全准备的。
老马咂咂嘴,没再说话,觉得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城里姑娘,心思有点深。
在西北,她遇到一个来自法国的地质学家皮埃尔,金发碧眼,热情洋溢。他被顾兰茹那种东方冷美人的气质和独自旅行的勇气吸引,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试图与她交流,分享他采集的岩石样本,兴奋地讲述着地球亿万年的历史。
顾兰茹对他的专业领域有些兴趣,偶尔会问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让皮埃尔惊叹不已。
他们一起穿越了一段无人区,在车上,皮埃尔忍不住表达了爱慕之情。
“顾,你像这戈壁里的星空,神秘而美丽。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你的一切。”
顾兰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平静地回答:“皮埃尔,我们只是短暂的同行者。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东方神秘,而非真实的我。真实的我,很无趣。”
皮埃尔试图争辩,但她已闭上眼睛,示意谈话结束。
行程结束后,顾兰茹礼貌地与他道别,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皮埃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假期长的时候,她会去国外。日本京都的秋日,是她喜欢的。
避开人潮汹涌的清水寺、金阁寺,她穿梭在祇园安静的小巷里,看穿着和服的艺妓踩着木屐袅袅走过,留下细碎的脚步声和淡淡的脂粉香。她在南禅寺附近一家隐秘的怀石料理店用餐,食物精致得像艺术品,味道清淡而富有层次。
在一间需要提前数月预定的传统茶室,她体验了一次真正的茶道。
茶室主人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妇人,举止优雅,神态安详。整个茶道过程极其缓慢,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擦拭,都充满了仪式感。
寂静中,只有竹勺搅动茶汤的声音,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老妇人将茶碗轻轻推到她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兰茹双手捧起茶碗,依照礼仪,转动两下,分三口将微苦的抹茶饮尽。茶汤入喉,一股奇异的宁静感弥漫开来。
茶毕,老妇人用缓慢的日语说道:“茶道,修的是心。在寂静中照见自己,在繁琐中体会专注。世间万物,皆有其时,强求不得,执着是苦。”
顾兰茹沉默片刻,用英语回答:“专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感谢您的款待。”
离开茶室,走在落满红叶的哲学之道上,她想起了小婶婶苏玉兰。小婶婶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的样子,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只是她的道场在科学,而自己的,或许就在这不断行走和书写的过程中。她给苏玉兰寄了一张印着红叶的明信片,只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在京都,她结识了一位在本地大学研究东亚文化的德国女学者,安娜。安娜理性、博学,与顾兰茹颇有共同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