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终日躺在床上以泪洗面,也不再对着空屋子发呆。她强迫自己按时起床,生火做饭,给妞妞梳洗,换上新做的、虽然布料普通却干净整洁的衣服。
她的动作有时仍会因想起往事而停顿,眼神会瞬间黯淡,但当她看到妞妞那双依旧带着惊恐、却努力依赖着她的眼睛时,便会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知道自己犯过糊涂,在大儿媳私奔后,曾一度疏忽了对孙女的看护,这让她内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如今,她将所有的心力和时间都用来弥补。
马春花不再去听胡同里那些闲言碎语,也不再为未来的不确定性而焦虑恐慌。
对她而言,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妞妞照顾好,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和安全,让她那颗受尽惊吓的小心脏,慢慢恢复平静。
妞妞暂时没有去学校。
那场噩梦般的经历给她留下了太深的精神创伤,她害怕陌生人,害怕密闭空间,夜里常常惊醒哭喊。
在医生的建议下,她开始接受定期的心理疏导。
心理医生是一位温和的中年女性,她建议让妞妞通过绘画来表达内心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情绪和恐惧。
于是,马春花找来了铅笔和废旧的报表纸,让妞妞随意涂画。
起初,妞妞的画纸上只有大片的、混乱的黑色线条和色块,压抑而狂乱。
渐渐地,色彩开始出现,虽然依旧暗淡,但开始有了模糊的形状。
有时是歪歪扭扭的房子,有时是几个火柴棍似的人影。心理医生的诊费不菲,每次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没人用顾立丰的抚恤金来支付这笔费用。
马春花:“那是丰子用命换来的,是给妞妞以后读书、成家立业的保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你们还能挣,这钱就得原封不动地存着,一分也不能花。”
她自己省吃俭用,把退休金和顾立东、顾萍萍给的生活费精打细算,硬是挤出了看病的钱。
顾立东和顾萍萍见状,也更加努力地工作,默默承担起更多的家庭责任。
时代在变,城市在发展。
顾立东所在的机械厂最终搬迁到了远郊,他没有跟去。经历了家庭的巨变和工作的动荡,他似乎也彻底从之前那种混日子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盘下了离家不远的一个临街小铺面,凭着在食堂练就的一手好厨艺,开了一家小饭馆,取名“顾家菜”。
他没有搞什么花哨的噱头,做的就是家常味道,用料实在,价格公道。
尤其是他做的红烧肉、醋溜白菜和手工戗面馒头,很快就在街坊四邻中传开了,生意竟出乎意料地红火起来。
小小的店面常常坐满了人,烟火气十足,也带来了一份稳定的收入。
顾芝芝也想办法从西北调回了燕京,挺稳定的,还能就近照顾家里。
日子仿佛正一点点走上正轨,物质上确实比前几年宽裕了些。然而,命运的考验似乎并未停止。
顾萍萍的丈夫杨卓,靠着顾萍萍在铁路系统积累的人脉和资源,生意越做越大,口袋鼓了,心思也活了,竟然在外面养了人,被顾萍萍抓了个正着。
经历过生死离别的马春花,看透了世态炎凉,比谁都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旗帜鲜明地支持大女儿离婚:“离!这种没良心的男人,趁早甩了干净!咱们有手有脚,饿不死!”
番外:马春花14
然而,杨卓狡诈阴险,早就防着一手。
他利用顾萍萍对他的信任和忙于工作疏于防范,将大部分财产转移隐匿,更是死死咬住儿子飞飞的抚养权不放,以此作为要挟。
一场离婚官司打下来,顾萍萍身心俱疲。
最终,为了拿到儿子的抚养权,她几乎是净身出户,带着飞飞搬回了母亲家。
明明杨卓起家的生意,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了顾萍萍在铁路系统的关系和信息,如今却落得如此结局,让人心寒又无奈。
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椿树胡同四合院,最终还是没能抵过城市改造的步伐,邻居们陆续搬走,院子也散了。
顾家没有卖掉老宅的份额,那毕竟是根,但一家人还是搬进了顾立东用开餐馆攒的钱贷款买的一套不大的复式楼房。
房子虽然比原来的大杂院宽敞,每人都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院里的枣树,少了邻居的喧哗,少了那种挤在一起的热乎气儿。日子过得不再捉襟见肘,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顾萍萍经历了婚变,一心扑在工作和抚养儿子上,对再婚毫无兴趣。
顾立东与苏明娟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早已了断,他忙于餐馆,似乎也习惯了单身。顾芝芝更是对感情之事看得极淡,安于现状。
马春花看着儿女们,心里都明白。
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经历过这么多,她早已不再执着于形式上的“圆满”,只要孩子们平安、健康,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她便知足了。
一天晚上,电视里播放着本地的财经新闻,恰好采访到了已是燕京知名富商的张建国。
镜头前的张建国意气风发,谈及事业宏图,但话锋一转,却多次提及自己的家庭,尤其得意地炫耀自己有位多么漂亮贤惠的太太,以及儿女双全的幸福。
马春花正拿着毛衣针给妞妞织袜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电视。
她看到妞妞原本在安静画画的动作停了下来,微微侧向电视的方向,听得十分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