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花心里明白,妞妞不是在听张建国的吹嘘,她是在捕捉任何可能与“苏姨”相关的信息。
自打被苏玉兰间接救回后,那个美丽、温柔又强大的“苏姨”,就成了妞妞心底最依赖、最向往的一束光。
她很少主动提起,但每次听到苏玉兰的消息,都会这样静静地、认真地聆听。
马春花没有打扰孙女,只是继续手里的活儿,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慰藉。
这日子有伤痛,有遗憾,有冷清,但也有像妞妞笔下逐渐明亮的色彩,有餐馆里升腾的烟火气,有儿女们努力生活的身影。
马春花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黑暗中,她急促地喘息着,梦里那场吞噬了丈夫顾满仓的滔天大火,以及大儿子顾立丰牺牲通知带来的冰冷绝望,依旧清晰地缠绕着她,让她的四肢百骸都泛着寒意。
“怎么了?做噩梦了?”
身旁,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却充满了关切。
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摸索着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
是顾满仓。她的老伴,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
马春花猛地反手紧紧抓住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她转过头,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弱月光下,贪婪地看着顾满仓那张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让她感到无比心安的脸。
“没……没事,”她声音有些发颤,努力平复着呼吸,“就是……魇着了。”
顾满仓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年轻时哄孩子那样,低声道:“没事了,梦都是反的。我在呢。”
感受着身边人实实在在的体温和心跳,马春花狂跳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她环顾四周,借着微光,看清了房间里熟悉的摆设。
墙上挂着全家福,柜子上摆着儿女们买的摆件,窗台上是她精心伺候的几盆花草。这里不是冰冷绝望的医院,也不是那个被悲伤笼罩、四分五裂的家。这是她和满仓安稳温馨的晚年居所。
她又一次梦到了前世。自从重生回来,刚开头那几年,她时常被这些噩梦纠缠,后来日子越过越好,孩子们个个出息顺遂,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些惨痛的过往了。
没想到,今夜竟又如此清晰地经历了一遍。
“睡吧,还早呢。”顾满仓轻轻拍着她的背。
马春花却没了睡意,她依偎在老伴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五味杂陈。是后怕,是庆幸,更是对如今这得来不易的幸福,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第二天早上,顾满仓看着马春花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是有些担心。
“要不,今天去医院检查看看?做个全面的体检,也放心些。”他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提议。他知道老伴年纪大了,有时候有点小毛病不爱声张,总怕给儿女添麻烦。
马春花原本想拒绝,她觉得自己身体硬朗得很。但转念一想,梦里那种失去一切的痛楚太真切了,如今的命就是捡来的,是老天爷额外的恩赐,必须得好好珍惜,不能有任何闪失。
“行,”她点点头,“那就去查查。也让你安心。”
顾满仓见她答应,脸上露出笑意:“这就对了。我一会儿就给立东打电话,让他帮忙预约一下,他认识医院的人,方便。”
提到立东,马春花又想起一事,略带惋惜地说:“本来不是说好,这周末全家一块儿去香山看看红叶,爬爬山吗?我这要是去体检,会不会耽误了?”
她知道,如今孩子们都忙。
立东的私房菜馆生意红火,但他自己是老板,时间还算自由;丰子职位高,责任重,很难轻易离开京城;
最忙的是几个丫头。
兰丫头得了诺贝尔奖后,虽然推掉了大部分社会活动,但科研工作一点没松懈;萍丫头的生意越做越大,经常国内国外地飞;芝丫头在电视台也是骨干,节目录制起来没日没夜的。
这次能凑到一起全家出游,不容易。
顾满仓摆摆手,宽慰道:“不耽误。咱们周五去体检,周六周日正好出去玩。兰丫头那边我问过了,她这周实验告一段落,特意把时间空出来了。再说,爬山什么的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一家人能聚在一起说说话,散散心。”
听到老伴安排得这么妥当,连兰丫头的时间都协调好了,马春花心里那点惋惜立刻烟消云散,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老两口吃着简单的早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顾满仓敏锐地感觉到,老伴今天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虽然她不说,但他知道,定是跟昨晚那个噩梦有关。
他这个老伴,看着泼辣爽利,其实内心重情,又经历过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有时候缺乏安全感。
顾满仓便不再提梦里的事,只是尽可能地说些轻松的话题,讲讲街坊趣闻,或者回忆回忆孩子们小时候的糗事,逗她开心。
为了让马春花彻底安心,顾满仓决定今天全程陪着她。
于是,马春花发现,无论她要去哪里,身后都跟着个“小尾巴”。
她去院子里给花浇水,顾满仓就在旁边修剪多余的枝叶;她准备出门去买菜,顾满仓立刻拎起菜篮子跟上;她想去胡同口的老姐妹家串个门坐一会儿,顾满仓也搬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跟人家的老伴下象棋。
马春花心里暖融融的,知道这是老头子用他的方式在陪着自己,给自己安全感。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嗔怪:“你这老头子,今天怎么跟个跟屁虫似的?我还能丢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