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丢了!
那天马春花只是带着妞妞去附近的供销社买点东西,一转身的功夫,原本跟在身边的孙女就不见了踪影。她发疯似的在附近寻找、呼喊,却只看到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妞妞小小的身影?
消息传回顾家,如同晴天霹雳。
刚刚愈合的伤口被再次血淋淋地撕开。马春花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机械般的寻找和日夜不停的泪水。她无法原谅自己,如果她再小心一点,如果她一直牵着妞妞的手……
整个顾家再次被动员起来,陷入了疯狂寻找妞妞的漩涡。
马春花拖着年迈疲惫的身躯,几乎走遍了燕京城的大街小巷,贴寻人启事,见人就问,风雨无阻。她不敢停下,仿佛一停下,就会被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吞噬。
顾芝芝在西北下乡多年,对北边的地形和人情相对熟悉,她二话不说,请了长假,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她沿着铁路线,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找,走访当地的派出所、收容所,甚至深入一些偏远的村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北方的风沙粗粝,吹糙了她的皮肤,却磨不灭她找到侄女的决心。
顾立东则选择了南下的方向。他辞掉了食堂的工作,带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和借来的一些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他听说南方沿海城市发展快,人贩子可能往那边销赃。
他穿梭在陌生的城市里,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只能靠着妞妞的照片,一遍遍地向当地人打听,睡过车站,啃过冷馒头,受尽白眼,却从未想过放弃。
顾萍萍利用在铁路系统工作的便利,发动了一切能发动的关系,天南地北地联系同学、同事、朋友,将妞妞的信息和照片尽可能广地散布出去。电话费花去了她大半的工资,只要有一点点模糊的消息,她都会立刻想办法核实。
一年,整整一年。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被点燃,又一次次熄灭。找到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错误的方向,或者干脆石沉大海。积蓄快要花光,精力几乎耗尽,绝望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顾家人的心头。
马春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神浑浊,常常对着妞妞的小衣服发呆,嘴里喃喃自语。
就在顾家人几乎要放弃,准备接受这残酷的事实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如同奇迹般,降临了。
消息的来源,竟然又是苏玉兰。
番外:马春花13
此时的张建国,已然是燕京城里小有名气的“万元户”,下海经商的成功典型。
苏玉兰随着丈夫地位的提升,生活优渥,但她并未沉溺于享乐。
她似乎仍记挂着家乡,记挂着那片土地上依然贫瘠的童年。
苏玉兰以个人名义,向冀中老家的一个贫困山村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学,并定期捐赠图书和文具。
就在学校建成后不久,当地公安部门在一次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专项行动中,端掉了一个隐匿在山区的窝点,解救出了一批被拐卖的孩童。这些孩子大多来自外地,口音各异,惊恐不安。
当地政府一方面联系各地警方协查,一方面也将孩子们暂时安置在条件相对较好的新学校里,由老师和志愿者照顾。
苏玉兰作为捐资人,前去学校探望,并带去了新的物资。
就是在那里,她无意中看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那女孩瘦骨嶙峋,眼神惊恐,脸上带着伤,但那双眼睛的轮廓,依稀让苏玉兰想起了顾立东,还有马春花口中那个丢失的孙女。
妞妞?
苏玉兰心中一动。
她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找到了负责此案的当地民警,详细描述了顾家丢失孩子的情况和妞妞的特征,并提供了顾萍萍在铁路系统的联系方式。
消息几经辗转,最终传到了几乎已经绝望的顾家人耳中。
当顾立东和马春花、顾萍萍等人日夜兼程赶到那个偏远的山村小学,看到那个穿着不合身旧衣服、怯生生望着他们、脸上还带着淤青的瘦小身影时,马春花再也控制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孙女,嚎啕大哭,仿佛要将这一年来所有的恐惧、绝望和思念都哭出来。
顾立东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也红了眼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妞妞被找到了!虽然受了不少苦,变得胆小沉默,但终究是活着回来了!
抱着失而复得的孙女,感受着那真实而微弱的体温,马春花老泪纵横。
她抬起模糊的泪眼,看向站在不远处、安静注视着他们的苏玉兰。
夕阳的余晖洒在苏玉兰身上,她穿着一件素雅的连衣裙,面容宁静,眼神温和,仿佛一株悄然绽放的茉莉,不张扬,却自带芬芳,在这片刚刚经历过伤痛的土地上,带来了最珍贵的新生希望。
马春花喉咙哽咽,万千感激堵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发自肺腑的、颤抖的低语:“兰丫头……谢谢你……谢谢……”
她从未想过,最终照亮她们家至暗时刻、带来这奇迹般转机的,会是这个她曾经因苏明娟而心存芥蒂、看似柔弱美丽的女人。
苏玉兰,她不像月亮那般清冷遥远,她更像冬日里穿透阴云的太阳,温暖,坚定,悄无声息地,便将光和希望,带给了需要的人。
妞妞的归来,像一缕微弱却执着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了笼罩在顾家上空的厚重阴霾。
马春花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新的支点,那几乎被悲痛碾碎的生命力,又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来,全部倾注在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