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是顾立东。
他一脸焦急地冲了上来,身后跟着闻讯赶来的护士。他显然是发现母亲不在病房,找了一圈才找到这里。
看到马春花瘫坐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顾立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玉兰抢先一步开口,声音自然地对护士说:“没事,护士同志,顾婶儿就是觉得病房里闷,让我陪她上来透透气。刚才风大,迷了眼睛。”
她语气镇定,眼神坦然,无形中化解了一场可能的慌乱和盘问。护士看了看情况,叮嘱两句“早点回病房,别吹风”便离开了。
顾立东不傻,他看看母亲,又看看苏玉兰,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感激地看了苏玉兰一眼,上前小心地扶起马春花:“妈,我们回去吧。”
从那天起,马春花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身边细心的人都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她不再完全抗拒进食,送来的饭菜,她会勉强自己多吃几口;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死寂,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或者听着病房里小婴儿的啼哭声出神。
顾立东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感激。
他深知,坐月子的苏玉兰一般只在走廊慢走,那天怕是特意为了他母亲去天台的,也是她那天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母亲从悬崖边拉回来。
一次在走廊里碰到苏玉兰独自慢慢走动活动身体,顾立东停下脚步,郑重地对她说了声:“玉兰妹子,谢谢你。”
苏玉兰微微笑了笑,梨涡浅现:“立东哥,别客气。顾婶儿是心里苦,需要个口子发泄出来。以后……多陪她说说话就好。”
顾立东看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心思通透的女子,心里感慨万千。
顾萍萍相处了几天,私下也跟顾芝芝感叹:“没想到,苏家那样的环境,还能养出玉兰妹子这样的人。真是……淤泥里生出了莲花。”
顾芝芝这些年的下乡成熟许多:“是啊,看着跟苏明娟完全不像一个娘胎出来的。又善良,又聪明,还漂亮得晃眼。唉,要是当初……”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过这想想也罢,人生哪有重来的。
日子在巨大的创伤中缓慢地、带着涩痛地向前挪动。马春花出院了,回到了那个失去了顶梁柱、支离破碎的家。她强打起精神,照顾着年幼的妞妞,这个失去了父亲、又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和责任。顾立东和顾萍萍、顾芝芝也竭尽全力支撑着这个家,用忙碌和陪伴填补着母亲心中的空洞。
时间流逝,外间的世界也在悄然变化。
此时距离十年混乱结束不久,坚冰渐融,经济开始复苏,一些胆大敢闯的人先富了起来。
然而,伴随着财富而来的,并不全是美好。抛妻弃子、离婚再娶的事情,渐渐不再是稀罕事。
顾立东和苏明娟那本就名存实亡的婚姻,也终于走到了尽头。离婚是苏明娟先提出来的。理由冠冕堂皇:感情破裂,没有孩子。
更深层的原因,街坊邻里都心照不宣。
顾立东工作虽然稳定,但在某些先富起来的人看来,就是个“没出息”的“伙夫”。
苏明娟凭借着尚有几分姿色和不肯安分的心,始终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离婚手续办得并不顺利,财产分割、舆论压力,让顾立东疲惫不堪。
马春花看着儿子日渐消瘦沉默,心里像被油煎一样,却也只能默默支持,尽量把家里打理好,不给他添乱。
苏家那边也同样鸡飞狗跳。离了婚的苏明娟搬回了娘家。她过惯了相对优渥又不用怎么操心家事的日子,如今重新挤回并不宽敞的娘家,还要看弟媳妇的脸色,心里自然憋着一股火。
苏明娟的弟媳妇,本就是个精明利己的,哪里容得下这个大姑姐在家白吃白住还指手画脚?
两人时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摔盆砸碗是常事。
苏父苏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劝谁都不是,家里整天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在这片混乱中,苏玉兰的态度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并没有过多掺和娘家的这些糟烂事,既没有像传统观念里那样无条件帮扶姐姐,也没有对父母的困境视而不见。她以一种冷静而有效的方式,维持着适当的距离和体面。
她出钱,给苏父苏母请了一个手脚麻利的保姆,负责日常起居和做饭打扫。
这一下,不仅大大减轻了苏母的负担,也让苏明娟和小芳少了许多争吵的由头。
街坊邻居提起苏玉兰,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瞧瞧人家玉兰,多孝顺!不声不响就把事儿办了,请个保姆,老人享福,家里也清静!”
“是啊,不像她那个姐姐……唉,真是同人不同命。”
“张家现在可了不得,听说建国下海做生意,发大财了!玉兰这是享福了,还不忘拉拔娘家,难得!”
这些议论传到马春花耳朵里,她心里对苏玉兰的印象又复杂了几分。
这女子,看着温温柔柔,做事却极有章法,既全了孝道,又避免了陷入娘家的泥潭,还赢得了好名声。
相比之下,她那姐姐苏明娟,折腾来折腾去,除了把自己和娘家的名声越搞越臭,什么也没落下。
离了婚的苏明娟,在短暂的沉寂后,又开始张罗着相亲了。她依旧心高气傲,目标明确,要找个有钱有地位的。只是,年华渐逝,又离过婚,她的选择范围,早已不像年轻时那般广阔。
然而,顾家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苏明娟的动向。一场更大的灾难,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刚刚有所缓和的家庭再次打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