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兰自始至终没有对此事发表过任何意见,遇见她也如同陌生人。这种无视,比责骂更让苏明娟感到刺痛和难堪,但她很快用“她嫉妒我”之类的想法麻痹了自己。
刘主任那边,经过老婆一闹,也迅速和她划清了界限,生怕影响了自己的前程。
第一次当“小三”的经历以狼狈收场,但苏明娟并没有吸取教训。
她只是觉得刘主任不够硬气,老婆太泼妇。
她很快又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这次是个开着小作坊的个体户。个体户比刘主任更舍得花钱,带她见识了更多“洋气”的东西,比如录音机、邓丽君的磁带。
但个体户文化低,脾气暴,喝多了还会动手。
苏明娟挨过几次打后,又灰溜溜地离开了。
之后的男人,一个不如一个。有老婆管得严、抠抠搜搜的,有只是想玩玩、毫无责任心的。
苏明娟就在这样一段段不光彩的关系里打转,名声彻底臭了。邻居们指指点点,亲戚们避之不及。
她年轻时那点傲气和清高,早已在现实的泥沼中磨损殆尽,只剩下日益增长的怨气和对物质的贪婪。
等到年纪再大些,连愿意招惹她的男人都少了。她彻底断了靠男人翻身的心思,灰溜溜地缩回了苏家老宅。
好在苏父苏母还在,虽然对她失望透顶,但总归是自己的女儿,不能眼睁睁看她饿死。苏父去世后,她顺理成章地继承了那套老旧的平房。
靠着这点房产和父母留下的一点微薄积蓄,以及苏思邈偶尔的接济,她的养老生活倒也勉强过得下去,只是与曾经的幻想,已是云泥之别。
在监狱食堂嚼着冷硬的馒头时,苏明娟的思绪偶尔会飘到出狱以后。她这辈子,儿子生了好几个,虽然都没怎么管过,但总归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吧?等她出去了,这些“小兔崽子”总不能不管她这个亲妈吧?
她记得张光宗好像挺有出息的,听说还拿了什么奥运冠军?虽然她搞不清具体是啥,但“冠军”俩字听着就厉害,肯定赚了大钱,当了官了吧?
她要求也不高,张光宗那么有钱,给她买个新楼房不过分吧?最好是在城里,敞亮点的,带卫生间的那种,她可再也不想用公共厕所了。
还得有台大彩电,冰箱也要,夏天能吃上冰棍。
还有“空调”,夏天屋里跟秋天似的,要是能装上就更好了。对了,还得有辆小汽车,出门方便。
她可再也不想挤公共汽车了,跟那些浑身汗味的人挤在一起,想想都恶心。
钱嘛,每个月也得给她一些,不多,千儿八百的应该够了,她得买点好衣服,买点好吃的,把在监狱里亏的都补回来。
苏明娟也知道自己可能有一点点过,但没办法,她需要一些幻想来催眠自己。
早餐时间结束,碗筷碰撞声停止,队伍再次沉默地移动,前往劳动车间。这是监狱生活的核心,也是消耗漫长刑期的主要方式。
番外:苏明娟3
劳动车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厂房里回荡着机器的轰鸣声,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纤维、胶水或其他难以名状的工业原料的气味。光线从高处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这片沉闷的空间。
苏明娟被分配到的是服装加工组。任务是给运动服缝制商标和编号。
听起来简单,却是计件工作,有严格的时限和质量要求。动作稍慢,或者缝歪了、跳线了,不仅当天的任务完不成,还要被扣分。
监狱实行计分考核制度,分数直接关系到减刑、处遇等级,如购物额度、会见次数,甚至年终评审。
完不成定额,扣分;质量不合格,返工,耽误时间,还是扣分;与狱友冲突,扣分则会更重。
苏玉兰若看到此景,大概会感慨,这监狱的管理,倒有点像她实验室里对数据和流程的严苛要求,只是这里惩罚的是肉体和希望。
苏明娟手指不算笨拙,但心浮气躁,缺乏耐心。
刚开始,她总是跟不上进度,缝出来的线迹歪歪扭扭,返工是家常便饭。
带组的狱警和小组长没少训斥她。
“苏明娟!你看看你缝的这是什么?狗啃的都比你齐整!今天还想不想吃饭了?”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你想大家都陪你加班吗?”
周围的犯人大多埋头苦干,她们中很多是经济犯罪或过失犯罪,只想安稳熬到出去的日子,对苏明娟这种拖后腿还一脸“谁都欠她”表情的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苏明娟的人缘极差。
在张家那几年看似富贵实则压抑、时刻需要看张建国脸色、还要应对他那些莺莺燕燕的生活,早已将她的精神折磨得脆弱不堪,变得极度敏感易怒,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刚进来时,她还没完全认清现实,说话颐指气使,看不起其他犯人,觉得她们粗俗、下贱、很脏。
一次,因为争抢一个位置好些的缝纫机,她和同组一个因盗窃入狱的年轻女孩发生了口角。
那女孩骂了句难听的,苏明娟瞬间被点燃了前世的憋屈和今生的愤怒,尖叫着扑上去,用留着不长指甲的手指去抓对方的脸。
“你敢骂我?你知道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吗?你这种小偷,也配跟我抢?”
结果可想而知。她哪里是那个在街头混迹、身手灵活的女孩的对手,反而被抓花了脸,头发被扯掉一绺。狱警迅速介入,两人都被关了禁闭,加了刑期。
禁闭室狭小、黑暗、寂静,只有送饭时才会有一点光和声音。那种极致的孤独和压迫,足以让最暴躁的人冷静下来。第一次被关,苏明娟在里面哭喊、咒骂,用头撞墙,但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自己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