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靠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林立的新楼,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心气高,主意正。咱们这当爹妈的……唉。”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包含着多年来无法真正亲近女儿的无奈。
邻居们谁不羡慕他们老苏家出了个这么有出息的闺女,又是科学家,又是诺奖提名,女婿也体面,外孙外孙女个个成才。
苏玉兰面子上的功夫也做得足,年节礼品、偶尔探望,从不短缺,在外人看来绝对是孝顺女儿。
可这其中的滋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是一种隔着层玻璃的关怀,礼貌周全,却少了血脉亲情应有的温热。
就连这次分的新房,他们特意给女儿留了最敞亮的一间,可苏玉兰一家四口,连一晚都没住过。
张光宗嘴笨,看着姥姥姥爷落寞的神情,心里也不是滋味,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劝道:“小姨……小姨他们工作忙,心里肯定是记挂着您二老的。你看,这不是刚回来就来看你们了,还带了那么多粽子……”
苏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行了,光宗,知道你懂事。咱们不说这个了。”
她像是要挥开那点不愉快,转而问道:“你舅舅和小芳他们,最近还好吧?臻臻在幼儿园听话吗?”
“都挺好的。”张光宗老实回答,“舅舅工作顺心,小芳舅妈的店生意红火,臻臻也聪明伶俐。”
提到儿子一家,苏父苏母脸上总算又有了点笑意,但笑意底下,还藏着别的心事。
苏母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去似的,对苏父嘀咕:“思邈和小芳两口子感情好,咱们也知道。如今也不敢催他们生儿子了,就怕把这唯一的儿子也寒了心,推远了去……可这心里头,终究不是个滋味。臻臻咱们也疼,可毕竟是个孙女,没有个孙子,咱们老苏家这一脉,难不成……就这么断了?”
这话题他们只敢背着苏思邈念叨。
传统观念像根深蒂固的藤蔓,缠绕着老一辈的心。
张光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赞同姥姥姥爷的想法。他想起了自己的原生家庭,他爸妈张建国和苏明娟,倒是生了一堆儿子,可又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父亲酗酒骂人,母亲刻薄打人,几个兄弟要么学坏,要么远走,家不像家,最后还双双入了狱。
儿子多,并不代表香火就能旺盛,家族就能兴旺。
此刻,在遥远的某监狱女子监区,苏明娟正在从事繁重的缝纫劳作。
监狱的生活规律而压抑,活计很多,从早忙到晚,吃的倒是能吃饱,甚至因为油水少、活动固定,她还比进来时胖了一些,只是那味道,常年是水煮菜和陈米的味道,让人提不起食欲。
但她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此。她性子里的泼辣和不肯吃亏,在监狱这个特殊环境里被放大,时常因琐事与狱友发生冲突,口角升级为打架也是常有的事。
因为她屡教不改,不仅没有获得减刑,反而因为一次严重的斗殴,被加了刑期。
反观张建国,在男子监狱倒是安分了不少,主要是他属于被打的一方,贪污犯让劳大犯人都讨厌。
而苏明娟的刑期本不算太长,却硬是被她自己作得遥遥无期。
苏母絮叨了一会儿,又将话题绕了回来:“光宗啊,你年纪真不小了,得抓紧。下回姥姥再托人给你介绍个好的,就按咱们说的条件找,保准错不了……”
张光宗含糊地应着,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从苏家出来,没有立刻回自己二楼的家,而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又朝着记忆中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家老宅所在的那个大杂院,几年前也赶上了拆迁。
张家分得的房子,面积比苏家还要稍大一些,距离他们小区不算太远。
张光宗敲了敲门,好一会儿,门才被猛地拉开。
出现在门口的张家老太太,也就是张光宗的奶奶,衰老得惊人。
曾经还算利索的身板如今佝偻得厉害,头发几乎全白,稀疏地挽着个髻,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劲儿。
不知怎的,张光宗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记忆中早已过世、同样瘦削刻薄的太奶奶。
“谁啊?!……哦,是你啊。”张老太看清是张光宗,没什么热情,转身颤巍巍地往屋里走,嘴里又开始习惯性地骂骂咧咧,“一个个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都是那个丧门星害的!要不是苏明娟那个搅家精,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建国怎么会……”
她翻来覆去地骂着苏明娟,言语恶毒,却绝口不提张建国的不是。
在她心里,儿子总是好的,错的都是儿媳妇。
可张光宗心里清楚,他那对父母,根本就是半斤八两,没一个好东西。
屋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像样的家具,透着一种破败的气息。
张老太絮叨着家里的近况:老二张耀祖和老三张耀宗,早几年就跟着人去了南边打工,一直没回来过。
信倒是偶尔会寄一些回来,也寄过几次钱,数目不多,但至少证明人还安全。年初老二来信说谈了个对象,也是厂子里的打工妹。
“现在倒好,老四、老五这两个小崽子也翅膀硬了,说要跟他们哥一样,去南边闯荡!跟我大吵了一架!反了天了!”张老太气得直拍桌子,“光宗,你说说,他们是不是都巴不得我早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