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宗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他知道奶奶的脾气,劝也没用。
:卫星站
张光宗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没有递给奶奶,而是塞给了旁边一直沉默着、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老六张。
小六接过钱,飞快地看了奶奶一眼,低声对张光宗说了句:“谢谢大哥。”
这孩子,在这样环境下长大,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知道好歹。
张光宗看着眼前衰老而怨愤的奶奶,又想起姥姥姥爷那边关于“香火”的执念,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似乎被夹在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窒息的家族期望与困境中间,前路茫茫,属于自己的那份温暖和归属,又在哪里呢?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对小六嘱咐了几句“好好上学,听……话”,便转身离开了这个同样让他感到压抑的“家”。
端午的粽叶香仿佛还未完全散去,绿杨里小洋楼里的气氛却悄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离愁。
顾清玥的假期进入倒计时,一家人都心照不宣地开始为她的远行做准备,那股子忙碌劲儿里,透着浓浓的不舍与牵挂。
吃食是重中之重。
顾立东几乎动用了私房菜馆的所有资源和人脉,搜罗来各种耐储存、易烹制或直接可食用的好东西。
他亲手制作了肉干、肉松,炒制了风味独特的酱料,真空包装了好些卤味熟食,甚至还想办法弄来了一些西北罕见的脱水蔬菜和水果干。
马春花和顾满仓则忙着蒸馒头、烙饼,用油纸细细包好,仿佛这样就能将家的味道封存得更久一些。
苏玉兰则拉着女儿,开启了“购物模式”。
母女俩穿梭在燕京城逐渐多起来的百货商场和友谊商店里。
苏玉兰给女儿买了好几件厚实保暖的羊毛衫、防风防沙的外套,以及结实耐穿的工装裤。
“西北风沙大,冬天冷,这些都用得上。”她细细摩挲着衣料,眼神里满是考量。
顾清玥自己也挑了些轻便舒适的便装和内衣。
有些体积大、分量重的东西,比如厚重的被褥、额外的冬衣,直接带去不方便,苏玉兰便计划着等她安顿下来,问清楚地址后再邮寄过去。
“钱绝对不能少,”苏玉兰私下里又塞给女儿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除了人民币,还有一些兑换好的全国粮票和特意准备的外汇券,“穷家富路,何况是去那么艰苦的地方。该花就花,别委屈自己。”
她甚至考虑到西北基地条件可能有限,叮嘱女儿:“看看那边住宿情况,要是允许,自己添置多些家电,也省得你自己动手,太辛苦。”
除了物质上的准备,苏玉兰更关心女儿的身体。
她特意找时间给顾清玥仔仔细细地把了次脉,结论是:“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这胃……是不是在国外老是饥一顿饱一顿?有些寒了。”
于是,顾立东的准备清单里又多了养胃的米糊、猴头菇饼干和苏玉兰亲自配的一些温和的中药茶包。
大大小小的包裹、箱子堆满了客厅的一角,仿佛要将整个家的温暖和牵挂都打包进去,陪着女儿一起去面对那未知的艰苦。
一个月后,首都机场。
顾清玥轻装简从,只带了一个随身行李箱和一个装着急需资料的公文包,那些沉重的物资都已提前办理了托运。
前来送行的除了家人,还有两位同样被选派前往同一基地、年过半百的老教授。
顾清玥家境优渥,直接买了机票。
按照规定,这种内部调派并非都能报销飞机票,但她并不在意这点花费,索性连两位老教授的机票也一并承担了。
两位老教授都是搞基础理论的,一辈子埋头学问,这还是第一次坐飞机,显得有些拘谨和新奇。
登机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一位姓王的老教授忍不住扶了扶眼镜,感叹道:“这……这就是飞起来的感觉?比坐火车快多了,也平稳多了。”
另一位李教授则有些紧张地抓着扶手,直到飞机平稳飞行后才稍稍放松,对顾清玥感激地说:“小顾同志,真是沾了你的光了,不然我们这把老骨头,还得在火车上晃荡几天几夜。”
顾清玥笑着回应:“王教授,李教授,你们别客气。以后在基地,还要多向二位请教呢。”
她语气谦逊,化解了两位老教授初次乘机的不安,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飞机降落在西北某省会城市的机场,一出舱门,一股与燕京截然不同的干燥热风便扑面而来,带着隐隐的土腥气。天空是一种高远而纯粹的蓝,阳光炽烈得晃眼。
早有基地派来的、挂着普通地方牌照的吉普车在等候。来接他们的是基地的一名干事,话不多,神情严谨。
一行人上了车,车子很快驶离城市,向着茫茫戈壁深处开去。
路况开始变得崎岖,起初还有柏油路,后来就成了砂石路、土路。吉普车在颠簸中前行,卷起漫天黄尘。
车窗必须紧闭,否则灰尘便会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车内闷热异常,只有摇晃和颠簸是永恒的节奏。
顾清玥身体素质算好的,也被这漫长的颠簸晃得头晕眼花,胃里一阵阵翻涌。两位老教授更是面色发白,紧紧闭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在极度的疲惫和不适中,顾清玥终于支撑不住,靠在车窗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干事轻轻叫醒的。“顾工,快到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已是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