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前仿佛出现那个总是笑眯眯、脊背却早早佝偻了的温和老人,最终在那个饥荒的冬天,没能熬过去。
她顿了顿,转向另一个坟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小女孩般的依赖和委屈,又混合着深深的感激:
“奶奶,我听话了。您教的字,我都认得,您骂我笨,用竹条子抽我手心,逼我背的《汤头歌诀》、《本草纲目》,我现在都还用得上……您说女孩子更要读书,要有本事,才能不靠别人,活得有底气。我当时曾经也怨过您的严厉,现在……谢谢您。”
:承诺
苏玉兰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孩子们的趣事。
她讲述着自己工作的进展,讲述着家里的变化。仿佛要把这些年来积攒的、没能当面诉说的话,一次性都说给这山、这风、这坟茔听。
顾立东也在一旁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沉声承诺:“爷爷,奶奶,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玉兰,一辈子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熙熙和玥玥,我也会好好培养,让他们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纸钱渐渐燃尽,化为灰黑色的蝴蝶,随风飘散。
山林寂静,唯有鸟鸣啁啾,仿佛在应和着这跨越生死的对话。
下山时,心情不似上山时那般沉重。
或许是完成了多年的心愿,苏玉兰的脚步轻快了些。
她甚至像个孩子似的,指着路边一丛丛红艳艳的野果子对顾立东说:“看,那是栽秧泡,酸酸甜甜的,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摘了几颗,擦干净,递到顾立东嘴边。顾立东尝了,酸得他眯起了眼,却还是点头说“好吃”。
路过一条从石缝中渗出的山泉,苏玉兰掬起一捧,喝了一口,满足地叹息:“还是这个味道,甘甜。”
她也让顾立东尝尝。顾立东学着她的样子,冰凉的泉水入口,确实带着一股城市矿泉水没有的清冽甘醇。
这些山野情趣,暂时驱散了坟前的哀思,也让顾立东这个北方汉子,对妻子成长的这片土地,有了更具体、更亲切的感知。
回到村里,生产队长和几个村老还在苏七奶奶家等着。见他们回来,队长搓着手,提出了迁坟的建议:
“玉兰啊,你看你现在条件好了,是不是考虑把炳坤叔和婶子的坟迁到好点的地方?或者干脆接到城里的公墓去?也方便你们以后祭扫。这山里,路不好走,年头久了,怕……”
苏玉兰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决:“谢谢队长好意。不过,不用了。”
她望向后山的方向,眼神悠远:“我奶奶那个人,最讨厌折腾。她生前就说过,落叶归根,入土为安。这里虽然偏僻,但是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清静,还能看着村子。挪来挪去,她该不高兴了。”
不过,她接着说道:“坟不迁,但我想把爷爷奶奶坟周边那块地,租下来。租期就按政策允许的最长年限吧。也算有个凭据,免得日后有什么变动。”
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个好说,好说!都是集体的山地,手续我帮你办!”
接着,苏玉兰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的信封,塞到苏七奶奶的二儿媳,也就是一直忙前忙后的苏三婶手里:
“三婶,我们离得远,以后不能常回来。爷爷奶奶的坟,还有租下的那块地,平时还得麻烦您和三叔,帮着照看照看,清明重阳,帮忙除除草,烧点纸。这点钱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辞。”
苏三婶看着那厚厚的信封,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哪行!这哪行!帮忙看看坟是应该的,乡里乡亲的,再说小芳和思邈也常寄钱回来,我们不能收你的钱!”
苏七奶奶也在一旁说:“玉兰,你这样就外道了。你爷爷奶奶是好人,我们帮着看看,是情分。”
苏玉兰早料到他们会推辞,她握着苏三婶粗糙的手,语气真诚:
“七奶奶,三婶,你们听我说。这不是工钱,是心意。你们要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以后都不敢回来了。再说,现在做什么不要花钱?买香烛纸钱要钱,除草的工具磨损也要钱,你们辛苦跑山路,买双胶鞋、割肉补补身子,不都要钱吗?你们要是不收,就是把我当外人,那我以后可真不敢再登门了。”
她这番话,既体谅了对方的辛苦,又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理得收下钱的理由,还把拒绝上升到了“生分”的高度,情商极高。
苏七奶奶和苏三婶对视一眼,眼圈都有些发红。苏七奶奶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媳的手背:“玉兰丫头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收下吧,别辜负了孩子的心意。”
苏三婶这才犹犹豫豫地接过了信封,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重量,更是那份被尊重、被记挂的情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小山村。
当苏玉兰和顾立东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村口已经聚拢了不少村民,还有人手里拿了些蔬菜。
“玉兰,带着带着!城里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顾同志,一点心意,别嫌弃!”
“有空常回来看看啊!”
不管过去恩恩怨怨如何,这几天在苏玉兰面前蹦哒的人很少。
他们肯定有对“富贵”的仰望和一丝“沾光”的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对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出息人”的本能亲近与骄傲。
苏玉兰和顾立东再三推辞,最终还是收下了一些易于携带的干蘑菇和野菜,将那些活鸡活鸭和鸡蛋婉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