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327章（第1页）

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在晨曦中显露出青黛色的轮廓，近处，农家屋顶的瓦片上凝结着露珠，偶尔滴落，在院坝的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苏七奶奶家院坝旁的压水井边，已经热闹起来。

顾立东挽起袖子，用力压着那锈迹斑斑的井柄，清冽的井水“哗啦”一声涌出，溅湿了他的裤脚。

他倒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新奇，用手捧起一掬，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这水真甜。”他回头对正在用自带毛巾洗漱的苏玉兰说。

苏玉兰正弯腰就着一个木盆洗脸，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她笑了笑，梨涡浅现：“是啊，这山地下泉眼多。”

赵雪和钟叶也早已起身，动作利索地收拾好了自己和随身的行李，保持着警觉，却又尽量不打扰这山村的宁静。她们的存在，与这古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早饭是在堂屋那张黑漆漆的旧方桌上进行的。

桌上摆着苏三婶一早起来忙活的农家饭：一大盆金黄喷香的玉米糊糊，一碟自家腌的酸辣萝卜干，一盘清炒的、还带着露水气息的野菜。

还有一小碗珍贵的腊肉炒蕨菜，显然是特意为客人准备的。

主食是蒸得松软的红薯和玉米面饼子。

“没什么好东西，委屈你们了。”苏三婶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三婶，这已经很好了，都是城里吃不到的新鲜货。”苏玉兰夹了一筷子野菜，吃得香甜，“这味道，想了多少年了。”

顾立东也连连点头，他对那玉米糊糊和腊肉蕨菜赞不绝口：“这腊肉香，有嚼劲，跟我们北方的风味不一样。”

饭桌上，闻讯赶来的生产队长和几个村老也凑了过来，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跟苏玉兰搭话。

“玉兰丫头……不，苏教授，”生产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这次回来，可是给咱们苏家村长脸了！清大的教授啊，了不得！”

旁边一个豁牙的老头附和：“就是！炳坤老弟要是在天有灵，不知道得多高兴！他可是咱们村最有学问的人！”

苏玉兰放下筷子，语气平和：“队长，各位叔伯，我就是回来看看，给爷爷奶奶上炷香。没什么长脸不长脸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生产队长摆摆手，“你看你现在，多出息！听说你男人也是大厨师？在首都开大饭店的？”他的目光瞟向顾立东，带着探究和羡慕。

顾立东笑了笑，谦逊地说：“就是个做饭的，混口饭吃。”

“谦虚！太谦虚了！”另一个村老咂咂嘴，“你们从首都来，见的世面大。不像我们，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玉兰啊，你看咱们村这路……这条件……有没有什么门路，能给村里拉点投资啥的？哪怕办个小加工厂也好啊……”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诉苦和期盼。

苏玉兰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却不轻易接茬。

她知道，这些期望沉重，她无力也无意承担。直到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才温和却坚定地开口：

“队长，叔伯们，村里的难处我理解。但我就是个教书的，搞科研的，生意上的事不懂。不过，现在政策好了，年轻人出去闯荡，见见世面，学点本事，将来未必不能回来建设家乡。我弟弟思邈和小芳，不也是在城里一步步站稳脚跟的吗？”

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开，既表达了理解，又划清了界限。

众人见她语气虽温和，态度却明确，也不好再强求，只是感叹着“出息了不忘本就好”。

饭后，苏玉兰和顾立东带上香烛纸钱，在苏三叔的带领下，前往后山给爷爷奶奶上坟。

山路比昨天进村的路更加崎岖难行。那是人迹罕至的羊肠小道，被茂密的灌木和茅草半掩着，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

苏三叔拿着柴刀在前面开路，顾立东紧紧牵着苏玉兰的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赵雪和钟叶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越往山里走，林木越发幽深。巨大的板栗树和青冈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艰难地透过缝隙，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某种野花的幽香。偶尔有受惊的野鸡扑棱着翅膀从草丛中飞起，或有松鼠飞快地蹿过树梢。

苏玉兰却似乎对这条路有着肌肉记忆，她指引着方向：“往左边一点，那边有块大石头，绕过它……对，再往上，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了吗？就在那后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恍惚。

顾立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知道她正走在一段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里。

终于，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能俯瞰部分村落的向阳坡地上，找到了那两座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坟。

坟包不大，没有立碑，只用几块粗糙的山石简单垒砌着，若非苏三叔指引，外人绝难发现。

苏玉兰蹲下身，用手仔细地拨开坟头的杂草，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亲人。顾立东和苏三叔也帮忙清理出一小块空地。

点燃香烛，焚烧纸钱。青烟袅袅升起，在山林中盘旋，带着生者的哀思飘向远方。

苏玉兰跪在坟前，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两抔黄土，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开始低声絮叨，像是平常拉家常：

“爷爷，奶奶，玉兰回来看你们了。”

“爷爷，您总说，学医先学德，药是救人的，不是赚钱的。您背着那个破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去给人看病，有时候连个鸡蛋都收不回来，您还乐呵呵的……那年您自己都饿得浮肿了，还把省下的半碗糊糊给了村头的孤寡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