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玉兰?就是那个……小时候没爹没妈,后来被接走的那个?”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议论声嗡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苏炳坤,就是苏玉兰的爷爷,村里以前的赤脚大夫。众人脸上写满了惊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拨开人群走过来,眯着眼仔细端详了苏玉兰好久,才猛地一拍大腿:“像!真像!这眉眼,这脸盘,跟她奶奶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就是玉兰丫头!炳坤家的玉兰回来了!”
这是苏七奶奶,小芳的奶奶,当年少数对苏玉兰祖孙流露过善意的人之一。
确认了身份,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羡慕、嫉妒、好奇、巴结……各种目光交织在他们身上。人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哎哟!真是玉兰啊!出息了!这穿的,这气派的……”
“这是你男人?一看就是城里的大干部!”
“这手表是外国货吧?真亮!”
“你们从首都来的?坐火车还是飞机?”
“……”
衣锦还乡的场景,在这闭塞的山村里,显得尤为突出。苏玉兰只是淡淡地笑着,礼貌而疏离地回应着。
顾立东则护在她身边,对过于热情的靠近微微蹙眉。赵雪和钟叶不动声色地隔开过于拥挤的人群。
村里曾经的祠堂,早在动荡年代就被拆了,只剩下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
苏玉兰凭着记忆,找到山坳深处自家老屋的位置。
那几间土坯房早已在风雨中倒塌,只剩下一圈残垣断壁,淹没在及腰的杂草丛中。废墟上,甚至还长出了一棵手腕粗的小树。
苏玉兰站在废墟前,久久沉默。顾立东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这里曾是她童年的方舟,也曾经是她痛苦的囚牢。如今,连这物质的痕迹也快要被时间抹去了。
天色渐晚,村里不少人家热情邀请他们去住,那些当年曾冷眼旁观或参与过欺凌的人家,甚至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苏玉兰一概婉拒,选择:“七奶奶,要是不麻烦,我们今晚想借住在您家。”
苏七奶奶又惊又喜,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就是家里破,委屈你们了!”
当年苏玉兰和奶奶艰难求生时,苏七奶奶偷偷塞过几个红薯,帮衬过几捆柴火,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苏玉兰一直记得。
到了苏七奶奶家,也是简陋的土屋,但收拾得干净。
苏玉兰让赵雪和钟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厚实的棉布料、给老人家的营养品和一双软底布鞋、一大包首都的糖果点心、几只真空包装的烤鸭,还有一条崭新的羊毛毯子。
这些东西在城里不算什么,在这山里却是极重的礼了。
苏七奶奶和她同住的儿子苏三叔、儿媳苏三婶看得眼花缭乱,手足无措,连连推辞,最终在苏玉兰的坚持下才感激不尽地收下。
苏七奶奶家人口简单,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出去打工了,家里一下子来了四个客人,顿时热闹起来。晚饭是苏三婶做的农家菜,虽然简单,但胜在新鲜。
饭桌上,烛火摇曳,大家围坐聊天。
话题自然绕不开小芳和苏思邈。
“小芳去年没回来,是因为生娃了,是个闺女,叫臻臻。”苏三婶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前年回来,气色好多了,人也胖了些,说是思邈对她好,亲家也明事理。还给我们留了钱,让我们把房子修修……”
苏玉兰微笑着听着,不时补充几句城里的情况,说小芳能干,思邈工作稳定,臻臻聪明可爱。
话题又转到苏玉兰的爷爷奶奶身上。
苏七奶奶叹口气:“你爷爷,是个好人啊,对谁都笑眯眯的,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深更半夜也背着药箱子去。就是走得早……”
她顿了顿,看向苏玉兰,“你奶奶,脾气是倔,心是好的。就是……唉,村里没几个人知道她的来历,只当她是个脾气古怪的小脚老太太。”
苏玉兰眼神微黯。
她奶奶其实是读过书、有医学背景的,只是时代原因,埋没了才华,也磨砺了性格。
奶奶是她的启蒙老师,在那昏暗的油灯下,骂骂咧咧,却又一笔一画地认字,一株一株地教她认草药,把知识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一点点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夜里,苏玉兰和顾立东被安排在唯一一间稍好的客房,赵雪和钟叶则在隔壁搭了简易床铺。
房间简陋,墙壁是斑驳的土墙,窗户很小,糊着旧报纸。被褥虽然干净,却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最让顾立东这个北方汉子不习惯的,是茅厕——就在猪圈上面,两块木板搭着,臭气熏天,蚊蝇乱舞。
他皱着眉头进去,几乎是屏着呼吸出来的。
回到房间,看到苏玉兰正点燃几盘自制的蚊香。
草药混合的气息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艾草和香茅味,倒是有效地驱散了嗡嗡作响的蚊虫。
“还习惯吗?”苏玉兰看他脸色不太好,轻声问。
顾立东摇摇头,又点点头,握住她的手:“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想到你小时候在这里……”他的话没说完,但苏玉兰明白。
她靠进他怀里,听着窗外清晰的蛙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吠,低声道:“都过去了。现在有你,有熙熙玥玥,有爸妈姐弟……我很知足。”
:上坟
清晨的苏家村,是被一层薄纱般的雾气笼罩着的。
鸡鸣声从山坳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唤醒了沉睡的山林。湿润的空气带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深吸一口,仿佛能洗涤掉肺腑里积攒的城市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