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逃避。”少年看着他跪坐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忽然唤了一声,“秋梧。”
他还在哭,为自己几近空白的记忆,为自己心底横亘的隐痛。
“秋梧,抬起头来。”少年又执著地叫他,伸出手,硬是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正视自己。
“喂,你一直羡慕我吧?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少年哼笑着,弯下腰,用同样的眸子望着他,“可是现在,我也有很喜欢很喜欢,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了。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他愕然,眼泪还留在脸上,不知该说什么。
“我怎么就……比不上你呢?”少年仍是一股不服气的模样,“可是她,偏偏喜欢的是你。”
“什么?”他怔怔地问。
“她在等着你,一直舍不得你……不信的话,你去看。而我……要走了。”
少年不甘心地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掌心的赤红光焰摇晃不已,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走?你又要走到哪里去?”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年的衣衫,可是明明就在近前,却不管如何都无法触及。
“去想去的地方,高峻的雪山,苍茫的大漠,浩瀚的海边,我早就学会骑马射箭,能够驰骋疆场,你却还在这里哭泣。”少年眉眼间流露出骄傲与不屑,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怜悯。同时伸出手,将那陈旧的小羊递到他近前。
“我长大了,你却还留在十一岁的黑夜里。可悲的是,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事,也不记得,你是怎样对不起我。”少年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给你。”
木头小羊就在他的手边,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又落在它身上。
“别走!我不想自己被留在这里!”他哭着攥住木头小羊。
少年再一次仔细看着他,认真而安静。
随后,轻轻伸出手指,按在他眉心。
肌肤相触的感觉,微冷而亲近。
像是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他忘记了过去,却在这一瞬间,又有了些许熟识的温度。
“就此再见,或者,再也不见。”那双一直满是骄纵自傲的眼里,也浮现怅惘与失落,掌心的赤焰逐渐黯淡,少年的身影慢慢淡去。
就像他最后的声音,清浅近乎叹息,最终消失于无尽黑暗。
“秋梧,哥哥。”
褚云羲勉强克制着自己的悲伤,闭上双眼,在一片黑暗寂静中吹笛。他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心中的痛楚,唯有这低缓压抑的笛音,仿佛是一道黑暗中的缺口,能让他的情绪找到宣泄的地方。
过去种种,暮云峰的青竹,常年的寂寞,母亲的轻语,褚唯烈的冷淡,褚廷秀的漠视,虞庆瑶的拥抱,全在心底飞快旋转而过。
他还记得褚廷秀从小体弱多病,连走路都要喘息不止。母亲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他的身上,甚至连最后,都是为他而死。可是自从褚廷秀被褚唯烈带回之后,虽然恶疾不再复发,却从此以后绝口不提母亲之事,连对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都再也没有好脸色。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钟爱的孩子,却是这般的态度?为什么母亲明明与父亲情深义重,却短短几年就弃他而去?为什么她最终去了天籁山,却又对过往念念不忘?……如此这般,这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不断盘旋,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啪”的一声,竹笛自颤抖的手中滑落于地,他怔立许久,却听得身后房门轻开,有人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背后,为他拾起了竹笛。
他并没有回头,只觉得肩上一暖,宿放春环抱着他双肩,将脸靠在他肩上,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呼吸。
两人无声站了许久,宿放春才道:“褚云羲,你还会回天籁山吗?”
褚云羲震了震,道:“会。”
宿放春双手一颤,转到他身前:“为什么?你根本不是褚唯烈的儿子,他对你也没有什么情分!更何况,刚才你也知道了你的身世,你父亲不正是死在他手下的吗?”
褚云羲深深低下头:“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回去。”
“你是想去报仇?”宿放春挑眉道。
褚云羲缓缓道:“无所谓什么报仇,那些陈年旧事,谁是谁非都无法说清。”他顿了顿,见宿放春一脸惊讶,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漠?”
宿放春微微侧过脸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褚云羲忽然自嘲一笑,唇边带着讥诮,抬头道:“如果真说要报仇,我父亲是因我母亲而死,那我岂非还要向自己的亲生母亲寻仇?”
宿放春叹息道:“其实你不必这样在意……不过你刚才说的,其实也有道理,他们之间的纠葛,也许是别人无法理清的吧。”
褚云羲深出一口气,道:“本来我很茫然,我每次出来后,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去,即使回去了,也情愿自己一个人留在后山的暮云峰。可是这次我忽然很想回去,我想要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只有他才能告诉我。”
宿放春低声道:“那你知道了答案后,还会留在萧家吗?”
他伸手掠过她额前头发,道:“恐怕不会。”
宿放春眼中一亮,看着他道:“那会到这里来?”
褚云羲怔了怔,道:“为什么要到这里?”
宿放春失望地扭过脸:“那就算了。”
褚云羲却轻轻握了她的手,道:“我现在想与你去一个地方。”
褚云羲带着宿放春穿过枫林,到了段少钦的坟墓前。宿放春看着他,见他慢慢走到墓前,双膝跪下。此时身后脚步声起,宿放春回头一看,只见慕含秋等人远远而来。她刚要开口,慕含秋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站在远处看着这里。
褚云羲静静看着寂然十数载的坟墓,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脸上却不再悲伤,只是有一种淡淡的惆怅。慕含秋这才走上前来,黯然道:“褚云羲,虽然你是少钦的孩子,可是你这些年来所做之事,很多都是错的,你可知道?”
褚云羲却不动声色:“我对是非分得不是很清楚。”
“你!”慕含秋身后的段盛平不禁道,“在你父亲墓前,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褚云羲微带错愕,道:“我说的是实话。难道也错了?”
段盛平叹气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幡然醒悟,只要你以后脱离萧家,不再为非作歹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