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吧。”弟弟的声音变得透亮,小小的白白的身影在碧叶间晃动了一下,就消失在院墙上空。
“恩桐!”他惊慌失措地喊,绕着大树跑,却寻不到弟弟的踪影。
满树碧叶在晚风中起起伏伏,哗哗作响。
“阿娘!”他带着哭腔朝母亲的卧房奔去,推开门,却见满屋空空荡荡,床幔桌上全是尘土,墙角已经生出荒草。
母亲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唯有那只属于弟弟的木头小羊还在地上,只是已经覆满蛛网,陈旧得发了黄。
眼泪涌了出来。
这一瞬间,四周光线全暗,好似黑夜忽然降临。
他害怕极了,哭着连连后退,跌坐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上。
满是尘土的床幔轻轻扬起,悄无声息地腐烂碎裂,缓缓飞去。
他蜷缩在床角,哭着喊阿娘,弟弟,可是周围没有一丝回应,曾经有过温柔抚摸和嬉戏玩闹的床榻,如今成了冰凉的木板。
黑暗中,只有他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床角绝望哭泣。
“吱呀呀”屋门轻开,有人慢慢走了进来。
他恐慌得无以复加,将身子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墙壁,连头都不敢抬,眼泪还挂在脸上。
脚步声渐渐迫近,最终停在了床榻前。
他瑟缩着抱着双臂,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黑暗。
“嗤”的一声,黑暗中燃起一点幽光,赤红的,摇摇晃晃,照亮了那一方。
“你还躲在这里?”那个人哂笑了一下,声音悦耳动听,带着少年气息。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害怕得不敢看那人一眼。
“喂,我在跟你说话。”少年不悦地叫他,“褚云羲。”
他愣了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并不属于他。
“哦,不对,你现在还不是褚云羲。”少年顿了顿,又道,“你是褚云暎。”
“那么,褚云羲是?”他浑浑噩噩地抬起了眼。
赤红幽光下,少年黑衫红带,白白的脸庞,乌黑的眉眼,英气硬朗,像极了他曾经在书里看到那些江湖英杰,也像极了他听母亲讲的故事里的少年将军。
“你忘记了?褚云羲就是住在对面院子里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是这吴王府的王妃。”
“那你是……”他恍恍惚惚看着少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却一脸不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连我都不知道了?你还知道什么?全部的一切,都忘记了吗?”
他怔然,艰难地思索,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阿娘,弟弟,这两个称呼,甚至就连他们的模样,也模糊不清了。
这感觉让他更为惊慌,他捧着头,使劲去想,甚至用拳头拼命击打,痛得眼泪直流。
“没用的东西。”少年冷冷地看着他,“你只会哭,只会逃避。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他哭着再一次抬起头,望着少年:“我为什么想不起以前了?!阿娘和弟弟,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救救我!”
少年的眼眸幽深如海。
“不是他们丢下你,是你……你自己留在了这里。这是那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现在却又哭什么呢?”少年唇边浮现讥诮笑意,眼神却哀伤,“阿娘和恩桐走了,你成了褚云羲,活得好好的,甚至再也没有靠近过这个院子,更不会走进这间屋,是你自己选择了遗忘,却还质问我,要我救你?”
眼泪簌簌而下,他惊恐绝望,抱着头惨叫。“我怎么可能自己不跟他们走?怎么可能自己忘了他们?!”
“那不然呢?”少年用一双看破一切的眸子注视着他。“你看,你连我都不认识,秋梧。”
他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身子陡然僵住,然后,缓缓的,抬起犹带泪水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近前的人。
“你是谁?”他颤着声音,害怕地问。
少年伸出左手,在那掌心,躺着一只陈旧的,已覆满蛛网的木头小羊。
“这是我心爱的东西,我今天,来带走它。”他幽黑的眸中,竟微微泛起暖意,仿佛跋涉千里,餐风露宿,终于寻回了挚爱。
“你……”他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小羊,又望向少年。
“你也很喜欢它吧?”少年忽然笑了笑,转瞬即逝的温柔如三月春柳拂过澄清水面,眸深蕴秀,“阿娘给我的,你其实也很想要,可是阿娘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你只能拿吃的东西来偷偷跟我换,然后,我将小羊放到你枕头边,说,哥哥不要怕黑。”
他紧紧攥着手,眼泪又一次涌上,弥漫积蓄,就快要溢出。
“你喜欢的东西,很少能得到吧?”少年审视着他,缓缓道,“仆人每次拿来的衣服,我的和你的,都不一样。父亲偶尔叫我出去,给我吃的,你总是没有。你有问过原因吗?为什么我们都是阿娘的孩子,都住在吴王府最冷清的院子,你却连我都不如?”
他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了,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却硬是忍着不让其落下。
“因为我是哥哥,我要让着弟弟。”他哑着声音,这样告诉少年,也告诉自己。
少年嗤笑一声:“你信吗?”
“就是这样,还能怎么样?!”他突然崩溃似的大叫,眼泪顷刻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冷冷的床板上,洇染出深色的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