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如蝗,火铳齐鸣,每一次冲击都留下一地尸体,却无法撕开神出鬼没的淮南军防线。
褚廷秀的队伍不断减员,更令将士们惶恐的是,两面皆是茫茫无垠的湖水,可去的道路几乎已经都被封锁。
“陛下!那边!那边有条小路,被芦苇丛挡住了!”一名眼尖的校尉指着芦苇深处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急促地喊道。
褚廷秀循声望去,只见那条小径隐没在茫茫芦苇荡中,不知通向何方。众人急忙想冲过去,他心中一动,立刻喝令:“不要慌张,以免中了圈套!曹经义,去问那老头!”
曹经义连滚带爬地冲到那辆载着祖孙的破旧篷车前,一把揪住老汉衣领:“老东西!那条小路是去哪里的?能不能走出那片湖泊?说!敢有半句虚言,立马宰了你!”
老汉被他眼中疯狂的凶光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那、那是去湖心岛的路……岸边和岛、岛上住着打渔的,水边常有船只……”
“湖心岛?有船?!”曹经义眼中骤然一喜,狠狠推了老汉一把,“带路!快!”
队伍再无选择,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调转方向,朝着那条荒僻小径涌去。褚廷秀在亲卫拼死掩护下,边战边退,不断有士兵倒在追击的箭矢和铅弹下,鲜血染红了崎岖的小径和枯黄的芦苇。
冲过皓白如雪的芦苇丛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开阔的水边滩涂出现在眼前,几艘半旧不新的渔船和舢板,拴在岸边木桩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滩涂后方的土坡上,有几间低矮的茅屋,但并不见渔民出现,想必是听到厮杀声而逃走了。
再往远处望去,水面中央果然有珍珠一般的湖心岛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若是以往,褚廷秀还会再思前想后,只是火铳声越来越近,不断有飞箭破空而来。他的脸颊上阵阵生疼,血流如注。
“快!上船!”褚廷秀厉声下令,几名士兵立刻冲上去解缆绳,曹经义更是手脚并用,率先跳上一条稍大的渔船,朝褚廷秀伸手:“陛下!快上来!”
褚廷秀在亲卫簇拥下奔向水边,脚步却忽然一顿。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那辆停在队伍末尾、在混乱中几乎被遗忘的马车。
“陛下,快上船!别管其他了!”曹经义还在焦灼地等待。
褚廷秀却抿紧了唇,大步流星地奔到那辆窗户紧闭的马车前。
余思莹。
她是保国府的千金,与宿放春关系匪浅,甚至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员。
无论她是否背叛了自己,现在就是他手中最有用的人质,也是一个绝不能留给追兵、尤其是宿放春的活口!
念头电转间,他已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一把拉开那辆马车的车门。
车内,虞庆瑶正紧攥着窗棂,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猝不及防地对上褚廷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心头猛地一跳。
“下来!”褚廷秀没有任何废话,伸手便去拽她的胳膊。
他一改往日斯文模样,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拽脱臼。
“陛下!你……”虞庆瑶惊怒交加,试图挣扎。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走!”褚廷秀咬牙切齿,不容分说地将她从马车里拖了出来,在将士们的簇拥下,把虞庆瑶硬是拽向水边。
第329章
厚重的乌云缓缓移动,云层后传来沉闷而巨大的声响。野地空旷苍茫,方才繁忙的景象已不见,只有在那地道入口处,还留有一小队人守卫。
雷声隆隆,野草起伏,干裂的地面张大了嘴。
一滴,两滴,三滴……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落,打在泥土间,打在山丘上,打在守卫地道的士卒脸上。
原本还站在洞口的副将抹去眉间雨水,往里面退了几步,又疑惑地回望那幽深的地道。
“咱们要不要派个人进去看看?”有人在旁小声提议。
“可别惹祸上身。”副将摇了摇头。
……
又一道闪电划破乌云,在昏暗漆黑的天幕间撕扯出一瞬的光亮。
隆回县外,数不清的瑶兵如洪水般涌向前方。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他们在大雨中疾奔,箭矢挟着风雨而至,云梯却在这样艰难的境地下架起来了。萧萧箭雨下,前面的人倒在了泥泞里,已有更多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冲过去。沉沉檑木自城头滚压下来,不断有人在云梯间被砸中,带着凄惨的叫声从高空坠落。
然而在罗攀的嘶吼声中,一拨接一拨的瑶兵口中咬着尖刀,眼里钉着光,冒着风雨拼命往上攀爬。
……
瓢泼大雨浇透了武冈县衙,噼里啪啦的脚步踩碎满地水花。
有人冒雨奔进厅堂:“县丞大人,瑶兵已对隆回再度猛攻,据探子来报,隆回内部已是意见纷纭,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大敌当前还如此不齐心,朝廷养了那么一群废物!”武冈县丞已经熬红了眼,听得此话,重重地砸碎了桌上茶杯。几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手刃了意欲投降的县令。
“城外的瑶兵作何举动?”他恼怒地问。
来人战战兢兢道:“暂时按兵不动……或许他们是真的以为我们抓住了前来劝降的说客,因此有所顾忌。”
“严加防守,全城搜捕,叛军派来的人一定还在城里!就算翻遍每一个角落,也要将他们擒获!”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阵风过,卷乱雨幕。就在昏暗的屋脊上,有数人全身黑衣,悄无声息地伏在瓦上。
“什么时候动手?”一名男子低声向斜侧询问。
雨水滴滴答答,从宿放春鬓间流落,她抽出了寒恻恻的短剑。“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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