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巷子非但狭窄,而且阴暗潮湿,两侧皆是低矮的房屋,就连木门多数都歪斜不堪,只怕稍一用力就会断落。
地面更是高低不平,砖石缝隙间杂草丛生,也无人收拾。
越往里去,程薰的神情越发冷寂,抓住柴得宝的手也越发攥紧。
不远处,有家养的公鸡跳上坍圮的围墙鸣叫,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打着赤膊的孩子打闹着往这边过来。
巷子狭窄,众人不得不侧身避让。这群孩子中一个稍大些的看到了他们,觉得新奇,便停下脚步,又望到柴得宝,不禁叫起来:“孙福,你总算回来了!我娘一直念叨着,说你欠钱跑了!”
柴得宝本就不想被熟人发现,这孩子一叫嚷,他更恼羞成怒:“什么跑了,我走的时候跟她说过是有大事出门!”
“那你赶紧给房钱!”那孩子得理不饶,又叫道,“你带那么些陌生人来做什么?仗着人多要耍赖吗?”
“我他娘的……”柴得宝还待上前对骂,被褚云羲一把拦住。
“他是租了你家的房子住?”褚云羲问。
“是啊,你是什么人?”孩子一点都不犯怵,挺着瘦弱的胸膛上前来。宿放春想要阻拦,褚云羲却取下钱袋,道:“我这有钱,他欠的房钱,我可以替他还,只要你带我们去家里。”
孩子看到钱袋,眼睛就亮了。于是向其余同伴们招呼一声,转头就往巷子深处奔去。
众人紧随而去,在接近巷尾的地方,男孩子停了下来,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钻进低矮的屋檐。
“娘!孙福回来了!他还带着一群陌生人!”男孩一边跑,一边叫。
程薰呼吸越发急促,推搡着柴得宝快步走入这破落院子。宿放春则紧随在旁。
堆满杂物的小院里,有一个同样瘦削的长脸妇人正在晾衣服,听到叫喊,便皱眉回首。“这该死的东西总算回来了……”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这一群不速之客的气势震慑住了。
唯有见到被程薰揪住后领的柴得宝时,妇人才又直起腰来:“好你个孙福,对我说出门几天就回来,结果那么多天不见鬼影,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还不赶紧给我钱!”
“别吵了!”柴得宝愠恼地道。
程薰自从进入这院子后,就连打量四周的时候,都几乎屏住呼吸。
他紧盯着那妇人,肃着脸问:“他家里的……女人呢?”
“你又是什么人?”妇人觉出来者不善,下意识护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褚云羲上前一步,道:“我们是来找他家中的女子。此人惹上了官司,你还是不要过问太多。”说罢,取出一把铜钱,示意那男孩过来拿,“这些应该够了吧?”
妇人又惊又喜,连忙叫孩子上前赶紧拿了钱,也不再多问什么,指着斜后方一间低矮的屋子道:“就这里,他们就租了我家这间房。”
妇人话音未落,程薰已一下子松开手,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向那间小屋。
褚云羲吩咐车夫看住柴得宝,亦带着虞庆瑶紧随而去。
一时间,火铳齐鸣,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向聚集在营门外的队伍。
“有埋伏!保护陛下!”曹经义尖声嘶叫。
提前得到通知的盾甲兵反应极快,立刻举起厚重的盾牌,在褚廷秀身前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壁。
然而聚集在营门外的士兵们却不及防备,惨叫声瞬间炸响,他们在慌乱中倒下,鲜血洒在冰冷的土地上。
“往后撤!”之前出刀偷袭的副将大声吆喝着,手持盾牌一路护送褚廷秀飞快后撤。
与此同时,另一名将领率领弓箭手与火铳手迅速反击,激战对射间,又一群长枪兵如同出闸猛虎,悍然冲向军营大门口,与追击出来的将士们拼死搏斗。
刀光剑影间,怒吼与哀嚎交织。
褚廷秀已被亲卫拼死护着退至马车边。“施锐进!你这奸贼竟敢犯上忤逆!”他咬牙切齿,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陛下!从南边突围!那边火力较弱!”又一名将领飞奔而来,脸上已沾染血污。
“走!”褚廷秀毫不犹豫地钻入马车,“往南!沿着湖岸冲出去!”
*
马车在亲卫骑兵的拼死护卫下,猛地调头,沿着湖岸小路,向南狂奔。幸存的士兵们紧随其后,边战边追,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来自后方和侧翼的追击。
施锐进冲出营门,挥剑砍翻两名妄图阻拦的士兵,望着那仓惶南逃的车驾和溃兵,抹去脸颊被溅上的血点,愤然道:“可惜没能引他进入军帐,否则直接拿下!”
“将军,可要全力追击?”身边的人急忙问道。
“追过去。”施锐进顿了顿,“前面,还有别人等着他。”
他的目光,投向芦苇丛生,更显迷离莫测的昭阳湖深处。
*
马车在疯狂疾驰,虞庆瑶被颠簸得快要吐出来了。她的车窗上,还插着几支斜射而来的羽箭,然而她没有慌乱,更不觉害怕。
就在刚才,她听到营地间那一声大喊,听到陡然炸响的火铳声与厮杀声,竟不由自主地抓住座位。
在那坐席之下,藏着宿放春在临上战场前,留给她的短剑。
虞庆瑶的心脏跳得厉害,她知道,淮南军一定是叛变了。
但是褚廷秀又将带着这支人马冲向哪里?
*
喊杀声和火铳声如同跗骨之蛆,紧咬着这支亡命奔逃的队伍。褚廷秀试图指挥残部杀回通往北岸的原路,逃离这片步步杀机的湖荡。然而,每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径出口,都早已被不知何时迂回包抄的伏兵堵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