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厚厚的泥土,雨水并不能渗透进来,但地道内似乎也真的越加潮湿沉闷。
“你?要与我好好说话?”幽幽烛火照着南昀英,也照着近前的虞庆瑶。他扯出一缕微笑,上前一步,“现在,你可以说了。”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盯着他的双眼。
“南昀英,你走吧。”
外面雷声隆隆,手里烛火簌簌。
他与她只有几寸的距离,近到可以望清眸底的倒影。
“你,再说一次。”奇怪的微笑还浮在他唇边。
他的眸子还是那么盈透,纯澈得宛如小兽。虞庆瑶不忍细看,却迫使自己正视着眼前人。“我要你走,或者,我请求你,离开。”
“走?”他的眼里不起波澜,只是反问,“我能走去哪里?哪里是我的归处?”
“你的归处,在褚云羲的心底。”她哀婉地注视着他,“你已经醒来很久,占用他的身子也很久,应该回去沉睡了。”
“我占用他的身子?”南昀英痴笑,眼神却明利,“他做不到的事,我都能做,他做不好的事,我都能做好。行军打仗,他半是依赖我的骁勇决断,多少次险境求生,都是我从血海里杀出活路。现在两军对峙,一触即发,你却叫我抛下一切去沉睡?!”
“你有你的骁勇善战,褚云羲也不是临阵退缩的无能者!南昀英,你对血腥的嗜好,对大局的把控,都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一派胡言!”他勃然大怒,打断了她的话语,“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我知道,你是偏信了宿放春的话,她就像褚云羲一样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明明可以打下来的城,非要去劝降!”
“你有没有想过,一路带着从深山出来的瑶兵,一座城接着一座城打下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能强盛到几时?!你听不进别人的一点建议,只凭着血性去杀伐,也不爱惜手下的士兵!”
“他们死了,自然有别的兵力填充进去!权力争夺、朝代更迭,人命皆是蝼蚁,用不着你慈悲为怀!”南昀英愤怒地再迫近一分,“只有妇人之仁,为什么非要干涉我的行军大事?!就算褚云羲面对着局面,他也不会比我处理得更好!”
虞庆瑶心更凉了:“他在瑶寨与大家相处那么久,绝对不会,说出你刚才那句话!”
“那又怎么样?他仁慈,他宽恕,他义薄云天光风霁月,是吗?”南昀英怒极抬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将她抵在坚硬的土壁间,“我告诉你,那只是你看到的假象。一个纯白无瑕的人,怎么可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直至登上皇位?你不是打听过昔日的吴王家事吗?当年长随褚唯烈身旁,四处征战的,除了他褚云羲之外,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另一个兄长。那个人……他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多岁。”
“你想说什么?”虞庆瑶的背部被突出的石块抵得生疼,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这与我今日跟你说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寒风卷乱了虞庆瑶散落的发缕,她被南昀英拉着手腕,在长街飞快奔跑。
他年轻张扬,心怀灼烈热火,即便是冬夜寒意,也难以冷却他掌心滚烫。
慈圣寺高墙之下,虞庆瑶呼吸急促,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南昀英拽着她的手,终于在绕行许久之后,抵达了寺院的后方。
“果然还在这里。”南昀英扬起脸来,看着高墙内葱茏繁盛的古树轻声笑。
“你要干什么……”虞庆瑶看着他那古怪的神色,心里就有不妙的念头。
他却一脸无谓:“爬进去。”
“那么高!”虞庆瑶望着那高耸的杏黄围墙,倒抽一口冷气,“要不你自己进去,我在这里等?”
“不行!”南昀英意态坚定,将随同而来的白马牵到近前,又向虞庆瑶道,“我送你进去,然后我再爬上来。”
虞庆瑶苦着脸道:“等明天天亮之后,这寺庙总会开门的吧?何必要偷偷摸摸进去?”
南昀英却冷哂:“此是皇家寺院,就算白天开门容许香客入内,也不会让寻常人登上宝塔,那我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我……”虞庆瑶还待分辩,南昀英却已不耐烦起来:“我陪你一起进去,害怕什么?!”
说话间,他已欺身上前将她迫到墙边,趁着虞庆瑶无处可逃,竟一下子抱住了她的双腿,将她举高到半空。
她吓得失声叫喊,南昀英急切道:“不准喊!”
虞庆瑶委屈又无奈,然而饶是被他抱起了,双手还是够不到围墙边缘。她徒劳地伏在围墙上,忐忑不安地小声催促:“南昀英,把我放下来!我根本爬不进去!”
“急什么?”他调换了一下姿势,又压低声音道,“再往上。”
虞庆瑶一头雾水,此时南昀英却发力将趴在墙上的她再度托起,虞庆瑶慌乱之间紧紧抓住了围墙上端。而他则以肩膀为基石,全力承载推举之下,终于将虞庆瑶给推上了围墙。
她在黑夜里哆哆嗦嗦趴在围墙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摔下去。
“南昀英!你在干嘛?”风寒夜深,行人皆无,只有虞庆瑶一人伏在高墙之上。在她过往日子里,这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翻墙,她觉得自己简直荒唐又可怜。
哒哒马蹄声起,南昀英将马停在围墙下,随后踏上了马镫。虞庆瑶一看,更是心慌着急:“你要逃跑?!”
“胡说八道,我跑什么?”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后撑着围墙踏在马背之上,双手一攀借力腾跃,干净利落地翻上了围墙。
“看你吓成这样!”他笑盈盈地与她同坐在高墙之上,垂着双足,意兴逍遥。
虞庆瑶低声气愤骂道:“我从来没干过这种翻围墙的事!谁像你!”
他哂笑着扣住她的手腕,得意道:“那又怎样?要不要一起跳下去?”
虞庆瑶一看那黑黢黢的底下,惊骇道:“不要命了吗,跳下去肯定摔断腿!”
“嗯?我不会。”南昀英轻松说罢,忽然松开手,直接从虞庆瑶眼前跳下高墙,消失在黑暗中。
她心跳加快,只听得底下轻微一声响,急忙道:“南昀英!”
“我在。”
黑暗中,他慵懒而又带着笑意的声音远远响起。
虞庆瑶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心头一慌,简直欲哭无泪。“你自己跳下去了,我怎么办啊!”
他哧哧地笑,在底下走了几步,道:“那你也跳下来啊!”
“我说了我没干过这事,没有经验,会摔断腿!”她恼怒起来,尽管看不清他的模样,大概也能猜到他那满是不屑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