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
他望着那座由村民手印堆成的“碑林”,望着浓雾里悬浮的金字,喉结动了动。
有冰凉的液体流进他的靴筒——他这才现自己不知何时退到了雪沟里,裤脚全被冰水浸透。
“不可能……”他喃喃着,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刀,却现手在抖。
地脉岂会认人?
太医院的典籍里明明写着,地脉是天地之灵,怎会为区区村妇显形?
浓雾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妞妞挣脱程七娘的怀抱,摇摇晃晃往苏惜棠那边跑,小脚丫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梅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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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起脸,指着雾里的手印喊:“阿姐你看!是我昨天按在灶台上的!”
陆昭踉跄后退,靴跟磕在一块地火砖上。
砖面的古篆突然亮了亮,像在回应妞妞的话。
他望着自己颤的手,望着雾中那座“碑林”,突然觉得喉咙腥——他嘶声喊出的话,被风雪撕成碎片:“不可能!地脉岂会——”陆昭的剑刚拔出三寸,腕间旧疤突然迸裂。
那是去年追捕逃犯时被毒箭划开的伤口,本已结痂的血珠“噗”地溅在雪地上,却未像寻常血滴般凝固,反而被冻硬的土吸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着去捂手腕,忽觉脚踝一紧——一根泛着金芒的丝线正从雪地钻出,缠上他的靴筒,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活物般勒得他骨头生疼。
“妖、妖术!”他嘶声尖叫,抬头却撞进一片凝视里。
浓雾散得只剩薄纱,可每粒雪粒子都映着眼睛——石伢子圆溜溜的杏眼,张婶眼角的皱纹里含着的眼,妞妞还沾着鼻涕的月牙眼,王阿公浑浊却滚烫的眼。
千百双眼睛从地火砖的金纹里浮出来,像大地睁开了无数瞳孔,直勾勾钉在他后颈。
陆昭的剑“当啷”落地。
他退到暖棚残架边,后背撞上一根焦黑的木柱——那柱子突然烫,烫得他棉袍“滋啦”冒起青烟。
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村民已围了个密不透风:关凌飞的猎犬蹲在他脚边,喉间低鸣;赵三炮的铁镐就架在他肩头,镐尖离他咽喉不过半寸;程七娘抱着妞妞站在最前,从前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
“陆大人。”苏惜棠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他抬头,看见她跪坐在废墟中央。
雪落在她散开的间,却融得极快,像被什么热度蒸了。
她颈间的古玉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右腕上一枚青铜印——印面浮着云纹,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像块活着的皮肤。
“你说地脉岂会认人。”苏惜棠抬手,指尖悬在地面半寸处,“可地脉认的从来不是人,是人心。”
她话音未落,陆昭脚边的雪地突然裂开细缝。
热气裹着草香涌出来,顺着他的裤管往腿上钻——那是他在暖棚外闻到过的、让寒症病童红了脸蛋的热。
他望着苏惜棠腕间的青铜印,终于想起太医院典籍里那句被批注“荒诞无稽”的话:“地母有印,承者通脉,血为契,魂为碑。”
“啊——”他突然惨叫。
缠在脚踝的金丝猛地收紧,他踉跄着栽进雪堆,却见苏惜棠身后的雾气里浮起半块玉璧。
玉璧上的铭文他虽看不懂,却能听见钟磬般的清响,一下下撞在他太阳穴上。
“娘,阿姐的手在光!”妞妞突然指着苏惜棠喊。
陆昭眯起眼。
苏惜棠的指尖正漫出淡青色光雾,像藤蔓般爬过焦黑的暖棚木架,爬过村民的布鞋,爬过地火砖的金纹。
她每动一下手指,脚下的热气就更盛一分,连他冻得麻的脚趾都开始回暖。
“热,起来。”她低喝一声。
“轰——”
暖棚残架下的冻土裂开,一道热泉冲出来,腾起的白雾裹着硫磺味,却混着清甜的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