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幕里的马蹄声像擂在冻土上的战鼓,震得青竹村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苏惜棠站在暖棚前,睫毛上凝着细雪,望着村口那面“永安县”大旗破雾而来——旗角翻卷处,陆昭骑在黑马背上,腰间佩刀在雪光里泛着冷铁的青灰。
“暖棚血祭,逆天而行!”陆昭在村口勒住缰绳,马蹄踏碎半块冰棱,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裹着北风撞进每间土屋,“今奉太医院清剿令,拆毁邪阵,救民于水火!”
话音未落,暖棚里突然炸开一片哭嚎。
十七个被苏惜棠用暖棚地火治好寒症的病童挤在草席上,小脑袋全探到棉帘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阿姐!阿姐!”最小的妞妞刚满三岁,摇摇晃晃扑过来,被程七娘一把捞住,她攥着程七娘的袖口,奶声奶气喊:“大哥哥打棚棚!”
苏惜棠后背的寒毛根根竖起。
她早算到陆昭会来,却没算到他拿“血祭”做文章——这是要把暖棚里的活计,全扣上“邪术”的罪名。
她低头看向颈间的古玉,翡翠表面正随着心跳烫,像块烧红的炭。
昨夜陈老参在她梦里说“地脉认主需血证”,原来不是虚言。
“惜棠!”关凌飞的手掌覆上她肩头,带着猎刀鞘的温度。
他腰间的乌木箭筒里插满淬毒的箭簇,三头猎犬正绕着他的皮靴打转,喉咙里出低沉的威胁声。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滚过岩缝的山溪:“黑子说官兵带了火折子,我让猎户队守住四个棚角,三炮带泥瓦匠抄了铁镐——”
“够了。”苏惜棠打断他。
她望着陆昭身后明晃晃的刀刃,又看了眼挤在她脚边的病童,突然伸手扯断绳。
乌立刻被风吹散,扫过她冻得红的耳垂。
她赤足踩上残雪,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我要站到最前面。”
“使不得!”程七娘从暖棚里冲出来,怀里还抱着妞妞。
这个从前在粮帮翻云覆雨的女人此刻眼眶红,“你若有个闪失,青竹村百来口人——”
“七娘。”苏惜棠转身,对她笑了笑。
程七娘忽然想起初见时,这姑娘蹲在灶前熬药,被柴火呛得直咳嗽,却把最后半块饼塞给讨饭的小乞儿。
此刻她眼里的光,比那时更亮,“地脉不是岩缝里的热,是人心攒的火。他们要烧的不是暖棚,是这把火。”
陆昭的马鞭已经挥起来了:“动手!拆棚!”
“慢着!”苏惜棠的声音像块砸进冰湖的石头,震得所有人一滞。
她捧起古玉贴在心口,雪粒子打在她仰起的脸上,“若我所行非正,若此暖非天赐——”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请地母收我性命!”
“嗷呜——”黑子最先出低吼。
关凌飞的呼哨混着犬吠炸响,三头猎犬如三团黑影扑向官兵马腿。
猎户队的弓同时拉满,箭头直指马背上的兵丁。
赵三炮抡着铁镐冲在最前,铁镐尖撞在雪地上溅起冰渣:“谁敢动暖棚一砖,老子砸他脑袋开花!”
村民们像被点燃的干柴。
张婶举着晒萝卜的竹耙,李二叔抄起修房的瓦刀,连八十岁的王阿公都柱着拐棍挤到最前面,拐棍敲得地面咚咚响:“要拆棚先踩过我这把老骨头!”石伢子蹭蹭爬上老槐树,怀里还揣着苏惜棠给他的草棉被,他把草被往树杈上一挂,扯着嗓子喊:“地火是活的!它自己冒热!你们看我家灶炕,冬天都不用烧柴!”
第一根暖棚支柱在官兵的斧头下出断裂声。
苏惜棠心口的古玉突然烫得惊人,她听见大地轻颤了三下——像母亲拍着孩子入睡的节奏。
下一刻,三百二十七户的地火砖同时泛起金光!
墙缝里、灶底间、炕沿下,无数古篆纹路浮出砖面,像被唤醒的血脉,顺着地面、墙面、棚架蜿蜒游走,最后汇向苏惜棠脚下。
浓雾从地缝里喷涌而出。
那雾不是寻常的白,是带着暖意的乳白,裹着草木香、灶火香、孩子的奶香气,顷刻吞没整座村子。
石伢子在槐树上揉了揉眼睛——雾里竟浮着无数手印!
有粗糙的老茧印,有软乎乎的小肉印,有磨破的指节印,层层叠叠像座碑林,每道手印都泛着暖黄的光。
最中央的浓雾突然凝出八个大字,笔画如金漆泼就,在雾中灼灼亮:“苏氏惜棠,代地行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