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看着她身上穿的三品命妇大袖礼服,喉头不觉一涩,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既怕她被陆谌拘着过得不快活,又怕她和陆谌当真有意重归于好,破镜重圆。两种念头在心头撕扯,搅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比谁都清楚,她和陆谌,曾在最落魄困苦的时候相伴数载,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其间情意远非他在燕子坞的短短数月所能相比。
两人站在阶前,明明不过几步之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一时间都不知要从何开口,只怔怔地望着彼此。
远处的宴席上,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榭断断续续地飘来,在迷朦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缥缈。
陆谌酒量不算太好,几盏烈酒入腹,眼底已浮起三分醉意,偏生又有同僚过来寒暄,他一边虚应着,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谢云舟的动向。
等到酒过三巡,见那头的位子上已经多时不见人影,陆谌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忽然搁下玉瓷酒盏,对身旁的同僚略一拱手,笑道:“诸位慢饮,失陪了。”
从亭中抽身出来,喧闹的丝竹声渐渐远去,陆谌沿着池畔,径直往寿山的方向走。
他对谢云舟的脾性再熟悉不过,艮岳里那些假山石洞、曲径回廊,哪处不是他们儿时玩闹的所在?
谢云舟若要在苑中寻个僻静处说话,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会往哪里去。
他转头看向西侧的回廊。
暮风掠过曲池,在池面摇起细碎的涟漪,水光映着残阳,将廊亭尽头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谌的脚步蓦地一顿,将身形隐入池畔的树荫中,目光沉静无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两个人的神色。
谢云舟凝视着折柔,好半晌,喉结滚了滚,终于艰难地哑声开口:“九娘,你……你过得可好?若你想走,我还会设法再帮你。”
折柔抿紧了唇。
说不动容是假,可自打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已决意不再拖累旁人,也不做过多无谓牵扯。
将来前路如何,终归要靠她自己,靠不得旁人。若是继续拖着他,反倒是害了他。
良久,折柔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涩意,轻声开口,“鸣岐,多谢你,但不必了。”
她顿了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继续道:“如今的日子……我觉得很好。”
谢云舟呼吸一滞,上前半步,嗓音发紧:“你想同他和好?”
折柔抿唇不语。
“他逼你?”端量着她的神色,分明是有勉强之意,谢云舟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拧眉急道:“是不是陆秉言逼你这样的?九娘,你不必怕他,我——”
“鸣岐。”折柔轻声打断他,竭力将语调放得平缓,“我是当真觉得很好。”
她抬眸看向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空茫茫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这些日子,我想通了。陆谌……他心里有我,除了偶尔蛮横一些,处处都待我很好……你也知晓,我与他之间,终究……情分非比寻常。”
谢云舟只觉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滞,整个人如坠冰窟,胸口却像被滚油浇过,灼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分明站在他眼前,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淡得像个影儿,就要捉摸不及。
谢云舟喉头颤动,隐有哽咽,“九娘,你从前不是这般想的……是因为我的身份?这是我的错,但你信我,我不会一直如此……你想要的,我心里清楚,我都能给,你……你别这样。”
信我吧。
你信我一回,容我些时日,别被他轻易哄了去。
折柔咬紧了唇,眼前渐渐泛起一层雾气,不忍再看谢云舟的神色,仓促地偏过了脸。
他像一簇灼灼燃烧的火焰,热烈、赤诚、干净,纯粹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亦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会不为所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待她这般好了。不图回报,从不强求,只是单纯地、固执地,想要护着她。
可这份悸动终究也只是悸动罢了。
这点欢喜,远远不够让她为此豁出去,再奋不顾身一回。她只想过寻常人的日子,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屈从于强权。
从前他离了皇家,一身自在无牵无挂,她起心动念,可以同他一试,但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他身上担着太多东西,早已不是先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肆意而为的谢鸣岐了。
很快她便要想法子离开上京,到那时,无论是陆秉言,还是谢鸣岐,都不该再和她有半分瓜葛。
就算将来再有人相伴,她也只会寻一个能让她安心、与她相差无多的人。
折柔抿了抿唇,强忍住眼中酸涩泪意,转身想走。
谢云舟心头狠狠一沉,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攥住她垂落的衣袖,有心想再说些什么,喉间却像被湿棉哽住,千言万语都在舌尖打转,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既不敢用力将她拽回,又不甘心就此放手,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衣袖相连处微微发颤。
“九娘……”
正当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夹杂着一声戏谑轻笑,“呵,小郡王原还是个情种。”
听见这声音,谢云舟脸色唰地一变,一把将折柔护到身后,冷眼看向那处山石,寒声道:“胡獠果然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是不识礼数,改不了这鬼祟行径。”
他话音将落,折柔就见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懒洋洋地从山石后迈步出来,目光越过谢云舟,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对。
正是先前岸边的那个西羌王子。
那时她只是遥遥看过一眼,此刻离得近了,方才看清了这羌人的形貌。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联珠对豹暗纹的金棕色圆领襕袍,腕束乌皮护臂,身形挺拔硬朗,肤色微黑,深目鹰鼻,左耳垂着一枚素银单环。
一双浅瞳映着灯火扫视过来,轻慢之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冷锐迫人。
像是在打量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