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往后……不该再将她逼得那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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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风寒倒是不算严重,折柔饮过姜汤,又安稳地睡了一夜,次日醒来便已好转大半,陆谌留在家中照看了她一日。隔日西羌使团抵京,他便再也抽不出身来,国宴后又去玉津园陪同西羌使臣射猎较艺,一连数日都是早出晚归。
直到第五日,陆谌带了一整套簇新的衣衫回来,交待道:“试试合不合身,若是合适,明日便穿这个。”
折柔抬头看了一眼,立时便发觉那并非常服,倒像是一件大袖礼衣,织金妆花,颇为郑重。
她不由一怔,“做什么去?”
“依旧例,异族求亲,大宴过后要在艮岳另设曲宴,京中四品以上的官眷都需随同赴宴。”陆谌顿了顿,看着她继续道:“琬娘也在,既有熟人,你随我去散散心也好。”
折柔闻言便蹙了眉,她实不想以陆谌家眷的身份露面,更不必说那等场合……只怕必定会见到鸣岐。
她抿了抿唇,出言拒绝:“我不去。”
第73章四人
她会作此反应,陆谌倒也不意外,只淡淡道:“官家吩咐过,必得要去。”
竟这般难缠,折柔忍不住蹙了眉,抿唇道:“那等场合,就不怕我遇见……旁人?”
她不想同陆谌起争执,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可这“旁人”指的是谁,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
陆谌的眸光沉了下来。
他又何尝不知,明日入了艮岳,便等同于将她送到谢云舟的眼皮子底下。任他再有手段,又岂能在天家林苑中处处设防?只要谢鸣岐有心,必要设法同她私下相见。
说不介意是胡扯。
可她和谢鸣岐曾有过的那一段,于他而言到底是根毒刺,扎在他血肉里日夜折磨,与其让这根刺扎得越来越深,化了脓留下疤,倒不如狠一狠心,让她直接剜出来,得个痛快。
折柔到底拗不过他,次日午后,由女使侍奉着换上繁复的命妇礼衣,仔细打扮停当,眉心贴上珍珠花钿,和陆谌一同前往艮岳赴宴。
未时将过,艮岳正门外陆陆续续已有不少朝官和家眷,相熟的人家互相热络攀谈着,到禁军处验过鱼符对牌,再由侍奉的小黄门殷勤地引入内苑。
陆琬和顾弘简早已等候多时,抬头见折柔由陆谌扶着下了马车,立时笑着迎过来,热络地同她打招呼,“阿嫂,你们可算是来啦。”
折柔抿唇笑笑。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眼。虽是初次过来这等大宴,但有陆琬陪同照应,他也算放心,简单交待了两句后,便和妹婿一道去往设宴的承兰亭。
折柔同陆琬寒暄了几句,很快有小内侍上前引路,恭敬地躬身一叉手,“请贵人随奴婢入内。”
陆琬点头笑笑,抬手挽住折柔的手臂,亲热道:“阿嫂,咱们走罢。”
时近三月暮春,艮岳里的池水早已化冻,阵阵柔波荡漾,亭台精致风雅,岫玉为栏,金丝做柱,一路沿着曲江往里走,各处都妆点着暖房里栽种出来的奇花异草,树木高低错落,水面悬灯万盏,璀璨灼灼。
折柔穿行于其中,只见处处雕栏玉砌,仿佛又回到去岁上京,初入郡伯府赴宴的时候。一种茫茫无措的感觉又隐约浮上心头,只不过那时还有陆谌让她想要依靠,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绕过回廊转角,正要往水榭去,折柔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锋利的视线扫了过来,她心神一紧,本能地回头看过去,一瞬间,四目遥遥相接。
暮色斜照,那人逆光而立,面容隐匿在暗处看不真切,她只看见他和李桢并肩而立,想必是身份显赫。
陆琬陪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解释道:“那是西羌的二王子,此番是来向咱们大周求亲的。”
折柔心口一紧,立时收回视线,心底隐隐觉得不安。
她曾听闻羌人勇猛尚武,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妇人生产亦不避风雪[1],前几日同西羌商队打交道还没觉得如何,可此刻这人的眼神,却莫名让她想起蛮兵南掠打草谷的凶残狠绝。
折柔暗暗攥了攥手心,脚下不自觉快走了几步。
穿过临水的廊亭,不远处便是女眷的席面,循着夫家的爵位和官阶排的位序,陆琬挽着折柔的手臂,带她入席落座。
丝竹吹奏起来,两列宫人托着缠枝檀木食盒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送上案几。
男宾女眷虽是隔着曲江池分席而坐,两处的筵宴却并无不同,银盘玉盏,象牙为箸,既有绣花高饤八果垒,又有各色雕花蜜煎,花炊鹌子、盏蒸羊、酒炊淮白鱼、荔枝白腰子……各色菜食,琳琅满目。
这等宫宴排场,一向不求清淡适口,但求奢靡铺张,在番邦面前尽显国力,菜色实则过分丰盛,折柔牵袖略尝了几样,很快便觉腻味,放下筷箸。
陆琬早有准备,见状提起碧玺酒注,给她斟了一盏蔷薇露,“阿嫂且尝尝这个,这酒最是清淡解腻,待会儿还会再上些冷食果子。”
折柔弯唇笑笑,“多谢琬娘。”
宴上丝竹不绝,菜过五味,酒注里的蔷薇露已然一空,小内侍见状,俯身趋步上前添酒。
壶口微倾,澄澈的蔷薇露缓缓注入杯中,却不想那他手中忽然一抖,酒注里的蔷薇露溢洒出来,淋湿了她的一小片衣角。
小内侍慌忙跪下请罪,惊惶道:“贵人恕罪!”
折柔轻轻摇了摇头,正要让他退下,小内侍却微微抬起眼,低声试探道:“贵人这衣物……可要随奴婢去侧殿处置一番?”
只不过一瞬,他又仓促地低了头,折柔心口蓦地一跳,隐隐有种直觉——
鸣岐。
心脏一阵急跳,折柔暗自攥了攥掌心,若无其事地和陆琬交待了一声,起身随着小内侍退出大宴,往亭后偏殿的方向走去。
时近薄暮,秾艳的云霞在穹际翻涌,夕光映在一重又一重的琉璃瓦上,折道道炫目的金光,夹道树梢也高高挂起细纱灯,在高低错落的亭台水榭间投下幽淡的暗影。
折柔由小内侍引着,绕过水榭,走出廊亭,正要再往前走,身旁的山石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唤。
“九娘。”
这道熟悉的声音一入耳,折柔心口猛地抽了一下,转过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点漆般的眸子倒映着天穹云霞余晖,灼灼如炬。
月余未见,谢云舟清减了不少,穿一身紫色妆蟒绫罗襕袍,躞蹀带束出一把劲腰,显得整个人愈发干净挺拔,如同一柄出鞘利刃,英姿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