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之中,带着光点的恩都里含笑而坐,他手里抱着一只名贵的狮子猫,时不时和身边人说一两句什么。
茶马院的人站在茶砖海盐之前,因为沈公子就在后面,鲁柏腰杆挺的比谁都直,他扯着那长幡开口吆喝:“茶砖海盐换乌尤奴!两块茶砖五个奴隶,一袋海盐三个奴隶,多来多换,过时不候!”
商户子往那一站立刻就有了排场,茶马院的人各个都有经商背景,南方的商人来北方市场,不能说碾压,但那灵精的脑子比大部分北方卖家都要聪明。
尤其是这批人都有数算才能,要是李栋能亲眼看见茶马院做生意,恐怕高兴的做梦都能笑醒。
然而鲁柏吆喝了半天,却没有人敢过来,他疑惑挠头,发现来来往往的人都往他身后偷看。
转身,正好见沈公子在低头揉猫,雪狮子的脑袋软绵绵膨膨大,青年瘦长指节在那猫耳上绕来绕去,时而揉揉脖毛,时而挠挠下巴。
雪狮子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噜的享受声音。
鲁柏眼神慈祥了一瞬,下一秒猛地摇了摇头,拍拍脸颊再次开始干活。
姜乔海生分立沈融两侧,摊位周围,身着盔甲手掌长刀的护卫背对着沈融站了一大圈,盔甲缝隙之外,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人群像虫鸣一样絮絮低语,牛羊马儿路过被那茶叶蛋的香味勾的不停往前凑,主人们吓得莽足了劲儿去拉,差点要给沈融跪下赔罪。
鲁柏眼睛一转,当即和那些不敢上前的人群道:“这位公子便是我们的主人,你们要是被卖过来,公子便也是你们的主人,我们公子心善,还带了茶叶蛋来,谁愿意头一批追随公子,我们就免费发鸡蛋!”
——免费发鸡蛋,放在现代都没有人能拒绝,一盘子鸡蛋能排出去好几十米,更别说沈融买了好多鸡,带了整整三大箩筐的蛋。
而且还是做熟了的茶叶蛋,拿到手可以直接吃,只要他们愿意认他当主人。
茶马院的人到处努力收人,很快,鲁柏就知道这些奴隶主在犹豫什么了。
有人受不住茶砖诱惑搓着手低声道:“大人,能不能稍候一小会,我们回去找一批更健康漂亮的乌尤奴来。”
鲁柏皱眉:“你身后这些不都是吗?”
那几个乌尤奴垂头沉默着,那奴隶主惶恐道:“这是敬献给恩都里的奴隶,必须要好一点的,否则便会受到天罚,还会被人嘲笑唾弃。”
鲁柏沉默了。
他居然也有一点拿不定主意,这些奴隶主不是不想交易,而是担心“货物”配不上他们家公子,但公子说了,乌尤奴不管男女老少全都要,他心中自有安排。
鲁柏正要说话,身后便传来声音道:“我觉得他们长得比你好看。”
那奴隶主愣住。
沈融支着下巴歪头看他,言语带着调笑道:“不必更换,只要是乌尤奴,我都要,你家里的我也要,卖完了这一批回家再去找人,我这几日都会在这里收奴隶的。”
……
如果你只是个凡人,那你跪倒在雪山草甸之前,日夜不休的想要领悟自然之语,为此可以形销骨立满面寒霜,或许还想要听得懂鸟鸣和风声,渴望那里面带着恩都里的启示和告诫,告诉自己怎样做才是对的,或者人生又该往哪里去。
但那是想象中的声音,没有人真正遇见过,又怎么比得上此时亲耳倾听,近在眼前。
各种各样的语言开始低低响起,茶马院的人一听到这些就头大,他们可以有一颗聪明的会算账的脑袋,却没有人能听到这些部族的暗语,谁知道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沈融却能听懂。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系统在登陆幽州之时给他点亮的这个金手指有多么好用。
一人之侧支线任务的威力开始显现,从酒精到大纛,从大纛到翻译,每一个都有实打实的用处——而且这翻译还是纯福利,甚至不是他解锁幽州的奖品。
沈融清澈瞳孔看向那些说话的人,脑海当中,是系统兢兢业业的同声传译。
“茶砖和海盐已经是我们计算后的价钱,不能贪心还价。”
“小奴隶也可以带来,不许叫他们和父母骨肉分离。”
“乌尤奴长相独特,若是谁想要随意充数,可别怪我不客气哦。”
茶马院的人已经麻了,沈融揉着雪狮子悠悠道:“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听得懂,不要妄图以密语来欺骗我,否则此后余生的祈求都不会进入神明耳朵。”
人群中还传来一两声低语,沈融指着雪狮子严肃道:“这个才是keke,我不是,不许叫我keke。”
周围的人安静一瞬,很快,鲁柏的茶马院便开始忙得不可开交。
大批大批的乌尤奴被奴隶主售卖给沈融,还有一些本来是跟着主人出来牵牛牵马,也都被顺手卖给了茶马院。
那实打实的茶砖和海盐流水一样的散出去,换来了一群脏兮兮的沉默奴隶,奴隶主们不敢嘲笑恩都里,只当这是恩都里降下的赏赐,他们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在一场极致的狂欢中无知无觉失去了奴隶主的头衔和身份。
他们并不知道,因为沈融还没有彻底占领幽州,所以一切法度还在拟定当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谭贡的新法条里,以后所有通婚生下来的乌尤奴,一概不允许被当做商品来售卖,并且不能再被叫做奴隶。
沈融变成了这片土地最后的“大奴隶主”,他将他们买来不是为了压榨,而是为了扶持一个新民族的融合崛起之路。
强壮,沉默,忠诚,天生优越的乌尤混血,是北方汉人和北方部族的强强结合,他要将他们全都整合在一起,让阿苏勒信任自己,然后将最好的骑兵和马匹全都带给一个伟大的开国皇帝。
——萧元尧,才是能够平推一切结束乱世的存在。
很快,沈融身边就站满了乌尤奴,长久的压迫和呼喝叫他们如惊弓之鸟,沈融只是抱着雪狮子站起来,乌尤奴们就已经匍匐在地,只敢看着恩都里干净的靴子。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司空见惯的倒卖,但又截然不同。
他们不再是普通人的奴隶,他们是恩都里的奴隶,是神明的奴仆,恩都里能听懂他们的语言,听见他们的心声,乌尤奴们控制着心跳,唯恐那呐喊惊到了天上的神明。
雪狮子从沈融怀里跳到地上,优雅猫步和大毛尾巴扫过俯首人群,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默默看着恩都里的爱宠,想象那皮毛是不是和牛奶一样丝滑,才会叫恩都里爱不释手。
可是他们没有这样的毛发,只有粗糙的皮肤和糟糕的皮囊,他们生而怪异,是被所有人排斥的存在。
沈融脚步停下,袍角微旋,一个小奴隶恭敬垂下的视野中出现一只手,手心朝上掌纹柔和,指腹似乎带了一点点薄茧,然后他的下巴就被轻挠了一下。
恩都里说:“有点瘦啊。”
他的鼻子又被刮了刮,带着痒意和一缕柔软香气:“但没关系,总会吃胖起来,到时候长高长大,就可以骑着小马驹到处撒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