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牛羊,脏兮兮的人群,一切糟乱都如同幕布上的剪影,沈融行走其中,仿佛白鹤略过荒野泥地。
密林马场里的乌尤奴正在路边贩卖马奶,他们点着干马粪凑在一起取暖,忽见一行人停在面前,乌尤奴们抬头,鲁柏弯腰问候了一声:“几位,阿苏勒今天还是没时间吗?”
是那个有茶砖的商人。
他们正要开口,便见一双点缀着珍珠的靴子站定,一股极好闻的香味涌入鼻子,他们听见有一道清朗声线询问:“他们都是阿苏勒的手下呀?”
鲁柏点头,沈融便直接停住了。
乌尤奴们下意识抬头,便见一个抱着雪白狮子猫的青年笑着看他们,风经过他都变得轻柔,周围难闻的气味全都消失不见。
所有乌尤奴脑子里都浮现三个大字:恩都里。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那大概就是他们眼前的模样。
乌尤奴们牢记阿苏勒说过的话,阿苏勒说这位恩都里身边全都是带刀的狼熊,绝对不能相信他给的蜜糖,却见沈融叫人抬过来一个大背篓,里面传来一股勾的人直流口水的异香。
那个美丽青年抱着猫蹲下身,他抬起手,姜乔便从背篓里拿出来一个茶叶蛋,剥开又讲究切成两半,这才放在帕子里给沈融递过去。
沈融拿着那茶叶蛋在鼻尖轻闻,怀中的雪狮子发出嘴馋的喵喵叫。
阿苏勒的乌尤奴当然也在收拢范围,来都来了,顺手的事。
他弯起眼眸,伸出白皙手指将食物递给乌尤奴们道:“喏,悄悄吃吧,不要告诉阿苏勒,恩都里会赦免你们所有的不诚。”
马场的乌尤奴连连瑟缩后退,神明的手却一直追着他们,那手心带着软和的香气和食物,原来恩都里真的长得那么好看,叫人偷偷看一眼都头晕目眩。
他们不敢多瞧,生怕下一秒就原则尽失。
沈融动作微顿,咬了一半茶叶蛋,又给雪狮子喂了一小口蛋黄,他将帕子和另外几个没有剥开的茶叶蛋全都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然后起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乌尤奴低声道:“他们用那么长的刀子来切食物,那刀子难道不是用来杀人的吗?”
周围几个成年的乌尤奴沉默许久,眼见那食物就要被路边野狗叼走,他们连忙扑过去,整个身子都护在了被手帕包着的茶叶蛋上。
阿苏勒,这太难了。
拒绝恩都里太难了……他们就只吃这一次,这是神明所赐的食物,是能带来健康和好运的。
有人拿起那剩下的一半鸡蛋喂给身边的小奴隶,然后才把那几个没有剥开的分食掉,茶叶和鸡蛋的香气让整个胃部都温暖起来,再喝一口温热马奶,便成了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顿餐饭。
沈融脚步微停,余光看向身后人群,阿苏勒的手下被烫到一样匆匆收回视线,假装忙碌的整理已经很整齐的木桶和草垫。
他微微一笑,和姜乔道:“开始吧。”
乱市空地之上,数不清的茶砖和盐巴袋子被堆积起来,旁边还有几大筐待分发的茶叶蛋,此时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正在做一项流传千古的旷世神举,打破了在这之前只能用战争和强权才能收服异族的旧规,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和平完成的种族合并。
沈融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已经搅乱了所有人的心神,他们向往神秘庄严的自然之神,而风与草叶都偏爱这位,使他浑身洁白不沾一丝脏污尘垢。
追随恩都里的汉人用大刀来分鸡蛋,又将骇人长枪竖在幽州的风中,那挂在枪头的长幡没有任何血腥气味,只写了两个笔触柔和的大字:收人。
作者有话说:
融咪:收人啦收人啦!优秀的骑兵种子全都来呀![星星眼]
此时还在路上的狗狗尧:长兄的腰带蠢蠢欲动了。[摊手]
阿苏勒:你们都不要相信恩都里的蜜糖![愤怒]
乌尤奴:可是他给的是茶叶蛋欸(*0▽0*)[求你了]
第113章何其美也
奴隶买卖在幽州并不是一个稀奇的事情。
广阳城的乱市之中,像沈融一样来“收人”的奴隶主并不少,他们其中大多数都是有广阔的草场或者农庄需要奴隶来打理,交易的也基本都是银钱铜板,或者以物换“物”各取所需。
在这整个交易链条当中,乌尤奴地位之低可见一斑,可能路过的马儿都会怜悯这些眼神麻木的人,但身为同类,人对人却可以压榨到这个地步。
他们买人和买马一样,会看牙口,四肢,有无残疾。
若是生病或者残疾,就会遭遇压价或者抛弃,可悲的是,乌尤奴偏偏身体强劲很少生病,仿佛一把干枯的苔藓,只要随便浇一点点水,都能迅速活过来。
正因如此,乌尤奴在幽州奴隶市场大受欢迎,整个交易已经持续了十余年,所有奴隶主都尝到了乌尤奴的甜头,吃得少干得多,用到死也无所谓。
所以沈融打出“收人”的旗帜,只是这市场中的一员,在他周围,还存在不少正在进行奴隶交易的买家卖家。
但是他又和所有买家卖家都不一样,因为他并非普通平民,他的身边全是严肃魁梧的将士,还有儒雅周正的商人,他们的“货币”也不是随处可见的金银铜板,而是整个幽州和草原都急缺的茶砖海盐。
宝贵的茶和盐,就这么随意堆积在脏兮兮的地上,垒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而且还在源源不断的加码。
一整个乱市都像是烧红的油锅里面撒了一捧沁凉水珠,所有人都炸开了。
姜乔为沈融搬来座椅,沈融便抱着雪狮子窝在上头,他姿态闲适松散,偏又气质温柔高华,谁要是偷偷看他,他便笑着光明正大去看谁,于是偷窥者又都不敢轻易直视,臊地脸色一片通红。
沈融何其美也?
初到古代之时,他便经常被认作姑娘,萧元尧用了好几年将他细细温养金堆玉砌,如今再看来,谁又能知道沈融其实是个铁匠?
他明眸皓齿满面鲜活,见过民族大团结的模样,所以对这个时代的任何种族都可以做到毫无歧视的包容,他对乌尤奴甚至比对普通汉人更感兴趣,因为乌尤奴没有地位,所以他们更加共情一切。
他们对待马儿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对待后代更是倾尽微薄之力相护,他们比任何人都敬畏万物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渴望神明的安抚。
越悲伤,越沉默,整个种族都蒙着一层哀然的影子,讽刺的是,大多数长到成年的乌尤奴都没有体会过父疼母爱,但他们内部结合生出下一代小乌尤奴,却比他们的父母更会疼爱自己的孩子。
哪怕那只是半个凉掉的茶叶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