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大师老怀甚慰:“作为两个截然不同的葡萄品种,在各自生长过程中,赤霞珠与西拉所需要的营养物质并不完全相同。但既然种在地里的砧木是赤霞珠,它绝不会因为头上插了几根西拉的枝条,就立刻给你切换成西拉葡萄的工作模式。”
联想到了自己的过往工作经历,杭帆的嘴角都耷拉了下来:“恶!这就像是必须联手合作,但却又坚持各自为营的两个部门……”
“是这样的,宝贝,就是这样的。”怜爱地摸了摸自家男朋友的头发,岳一宛点头曰道:“作为砧木的赤霞珠,很有可能无法为接穗提供西拉葡萄所需的营养物质。而另一边,因为赤霞珠是这样一种生命力惊人的强壮品种,它的根系或许也会为西拉葡萄输送过量的水份。”
与赤霞珠葡萄相比,西拉葡萄的果实颗粒更小,果皮与果肉也更单薄细腻。额外的水份,不仅会让西拉葡萄膨胀开裂,还会让风味物质的浓度被稀释,使酿造出来的酒水也变得单薄寡淡。
“像是一场很糟糕的婚姻。”杭帆点评道。
岳大师欣然点头,“这对糟糕的夫妻不仅同床异梦,还永远都和对方有时差。”
在斯芸酒庄所属的烟台蓬莱产区,赤霞珠的采收季节,通常都会比西拉晚上半个月左右。这种生长周期的差异,是由植物自身所分泌的激素来进行调节的。
“如果把西拉嫁接在赤霞珠上,那赤霞珠砧木所分泌的生长激素,势必也会影响到身为接穗的西拉枝条。”岳一宛说:“简单而言……就是扰乱了西拉葡萄应有的生长周期。”
酿酒葡萄对温度的变化十分敏感。而影响温度的因素,除了产区特有的地理环境外,还有季节的变化。
即便是在条件适宜的地理环境里,若是葡萄的生长周期被打乱,它仍然会面临糖酸度不足,或者是无法成熟的困境。
一番话,听得小杭同志心有戚戚焉,“那还是离婚吧,”他嘀哩咕噜地念叨着:“我支持赤霞珠与西拉离婚。”
朗声大笑着,他的酿酒师男朋友说:“等到混酿的时候,它俩可以在酒瓶里再结良缘。但在葡萄藤上演绎前世今生?那确实大可不必。”
“但说这些,并不表示我反对嫁接。”略微肃正了神色,岳一宛道:“现代农业根本离不开嫁接,葡萄酒行业更是如此。”
酿酒师随手指去,杭帆也跟着抬起头来:在他们身边,那些色泽甜美又形状圆润的苹果,无一不长在嫁接而来的枝条上。或许是因为卖气不错的缘故,嫁接过来的树枝上,眼下都只稀稀落落地剩下几个还未熟透的饱满果实。
而在更远处的茂密果林中,大片未经嫁接的树梢上,却层层叠叠地挂着各种面相磕碜、小且寒酸的果子。
杭帆实在想不通:同一片果园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十九世纪末,欧洲爆发了根瘤蚜虫害。”岳一宛说:“最开始,人们在英国的葡萄田里发现了根瘤蚜虫,随后蔓延到了法国,紧接着,整个欧洲的葡萄园都被啃食殆尽。”
根瘤蚜虫,酷爱吸食葡萄藤根部的汁液,长度不足一毫米,却是葡萄酒行业里人人闻之色变的恐怖害虫——被它吸食过的葡萄藤,根系会迅速地腐烂,进而整株枯死。
灾害席卷之后,仅仅在法国一地,因根瘤蚜虫害而导致的损失就已高达五千亿法郎。对于葡萄酒行业而言,这是一次灭顶之灾。
这话题跳跃得有些过于迅速,杭帆不由一愣:“是说……我国也有这种虫子?”
“很不幸,已经有了。”酿酒师颇有憾色:“在烟台和上海的葡萄园里,都曾有过根瘤蚜虫的病害报告。”
“……难道就没有什么防治手段吗?杀虫剂之类的?”二十一世纪了,小杭同志可不相信这世界上还能人类杀不掉的虫子。
嗤笑一声,岳大师反问道:“难道你见过斯芸酒庄使用杀虫剂?”
哦,杭帆总算想起来:在精品葡萄酒的世界里,还存在着尽量减少人为干预的“生物动力法”这一规则。
“所以,酒庄里有根瘤蚜虫的克星?”
岳一宛晃了晃食指,冲杭帆眨了眨眼睛,“你猜?”
按照杭帆对自家恋人的了解,他们之所以会突然跳进根瘤蚜虫的内容里,必然是因为这与先前的某个话题有关。而在此之前,他们正说的是……
“嫁接?”杭帆瞪大了眼睛,“你们通过嫁接来防治根瘤蚜虫?!”
酿酒师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是的。目前防治根瘤蚜虫的最有效方式,就是嫁接。”
正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解药。
来自美洲大陆的根瘤蚜虫,却对故乡的部分葡萄品种毫无办法。
杭帆恍然大悟:“因为这些美洲本土葡萄的根系具有抗虫能力,所以,只要把酿酒葡萄的枝条嫁接在这些抗虫品种的根系上,根瘤蚜虫就拿它们毫无办法!”
“……但这种时候,难道就不用考虑砧木和接穗之间‘需求不匹配’的问题了吗?”他狐疑地问向岳一宛:“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
岳大师微微一笑:“事实上,解题思路确实就是这么简单。”他说,“至于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嘛——亲爱的,你总不能以为,随便抓个抗虫能力强的美洲葡萄过来,就能给价值几千万的酒庄葡萄园当砧木用吧?”
在各国农学家们的努力下,经过一代又一代的杂交与选育,先后诞生了无数种专门被用做“砧木”的葡萄植株。
不同于赤霞珠与长相思等“明星选手”,专业充当砧木的葡萄们,大多只有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代称:5BB、110R、110-14、山河1号,诸如此类。
有些品种的“专业砧木”,能够帮助酿酒葡萄防御虫害,抵御严寒,甚至耐受干旱。而另一些,甚至可以减少或增加植株内部的水分供给,调节葡萄藤的长势与产量,协助酿酒葡萄更好地适应当前风土。
——专业化的现代农业生产,不仅仅意味着智能灌溉与机械收割,或者是精细准确的田间管理。早在葡萄藤被种进土里之前,科学的光芒就已经开始闪耀。
“对于一家酒庄来说,为不同的田块与葡萄品种,选择正确且合适的砧木,这也是一项与生死存亡直接相关的重要决策。”
岳一宛说:“但很多时候,更加科学的种植方法,也就意味着一大笔额外的成本支出。”
他们身处的这片果园,显然已经历经了一段并不算短的年岁。
当年亲手栽种下这些苹果树的人们,可能谁也不曾想到过,“未来的苹果”,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在想一种烂俗的贵族学园parody。
身为校董儿子的岳一宛,是一种校园传说——传说,指大部分同学只听过他的谣言,却始终见过他本人。
别人的谣言是一天换八个对象,带着小弟去隔壁学校打群架,而与岳一宛相关的谣言,头一条就是:不要在天黑之后进三楼最里边的那个化学实验室,有鬼啊!
据不可靠的补丁声称:鬼长得很帅,但是脾气很差嘴也很坏!三句话之后还会拿试管扔你!
拿着奖学金考进来的杭帆,在新闻社的猜拳大冒险中惨败于白洋之手。愿赌服输,连着两周,每天晚上都带着运动相机去验证校园十大不可思议传说!
杭帆:首先,世界上不可能有鬼。其次,鬼长得很帅是怎么回事?你们能不能提供点有用信息?算了我自己看一下——诶?
岳一宛:怎么又是你?
杭帆:……我还想问咧,怎么又是你!我们学校的十大怪谈,你一个人就占了四个——温室里闹鬼的是你,图书馆里闹鬼的也是你,宿舍天台闹鬼的还是你,化学实验室闹鬼的仍然是你!你什么毛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