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的争执声在二人身后渐渐远去,垂枝繁茂的果树,密密匝匝地眼前铺陈开来。
“看出什么端倪没有?”岳一宛问。
绕树三匝,杭帆深沉地点了点头:“我发现了,”他说,“现实里的苹果树,完全不长游戏里那样儿啊!”
在电子游戏的世界里,苹果树的枝杆结实粗壮,永远振奋地举向天空。而每棵果树上,不多不少,一概就只有三颗红艳艳的苹果。
但在果园里,苹果树可完全不长这样:树上伸出的一条条纤枝,竟像是拖曳拂地的柳条——沉甸甸的果实点缀其上,硬生生地压弯了那些细弱树枝,迫使它们长长地垂落向地面。
“……比起苹果树,”若有所思地,杭帆说:“这个形态的树枝,倒更像是垂枝海棠。”
岳一宛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位刚学会爬行的幼儿园小朋友:“厉害呀杭老师,一眼就看出了事物的本质——那或许你也该知道,海棠与苹果,都是双子叶植物纲蔷薇目蔷薇科苹果属下面的,超级近亲?”
“好像,隐约,有那么一点印象……”小杭同志眼神飘移,显然并不怎么具备植物学常识。
很不给面子地,岳大师呵了一声:“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抓起杭帆的手,摸向树枝与主干的相连处:“看不出来的话,摸也能摸出来了吧?”
杭帆对植物没什么研究,但初中程度的生物知识还是有的。
“……嗯?”这是一块不太自然的瘤状凸起,树皮上有明显外伤愈合的痕迹。他顿时恍然大悟:“这些树枝都是嫁接上去的?”
岳大师颔首,“没错。”指向那些还未被采摘下来的红润果实,岳一宛道:“虽然结出的果子是‘冰糖心’的红富士,但这棵树本身却并非是红富士品种。之所以现在能结出红富士苹果,是因为后来嫁接了许多红富士的枝条上去。”
听懂了,但并没有完全听懂。
杭帆困惑地点了下头,“所以这……会带来什么问题吗?”
“会有一点小问题,但也不很严重。”酿酒师摊了摊手:“嫁接是农业活动中的一种常见生产方法,当然,有利就会有弊。”
在斯芸酒庄里,那些新种下去的葡萄藤品种,若是无法收获符合酿酒师要求的果实,就会被连根拔掉。等到来年春天,再在这块土地上试种其他的品种。
但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试错过程。从葡萄藤刚种进地里,再到它结出第一批可被用于实验性酿造的果实,这中间,就需要历经至少三年的等待。
受雇于斯芸酒庄的种植农们,只按照每月的上工天数来领取工钱。三年五载的等待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对于那些指望着用果子来卖钱的农户们来说,”岳一宛道,“事情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面貌了。”
杭帆完全地懂了:“人们等不起三年又三年。所以……直接在原来的品种上嫁接新品种的枝条,就是最快能够收获新果实的方法。”
世间的流行难以琢磨。时尚是如此,果实品种亦是如此。
假若今年的西拉葡萄收购价高,那些卖不出赤霞珠葡萄的农人们,就会慌忙在赤霞珠的葡萄藤上嫁接起西拉葡萄的枝条,期盼明年能卖个好价钱——可到了明年,西拉葡萄的大量涌现,说不定又会把收购价格拉低下去,反倒使马瑟兰葡萄的价格一路走高。
“原来果农也会‘赶流行’,”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但杭帆其实非常能够理解:“这就像高考志愿,大家都会抢着填报那些热门专业。”
可是,等到果实成熟的时候,世界往往早已变作了另外一番模样。
“赶流行未必有用。但不赶流行,就是妥妥的死路一条。”
无声叹了口气,岳一宛握住杭帆的手:“作为酿酒师,我绝不会收购这种胡乱嫁接的葡萄。但我也能够理解他们的处境,要用果树来养家糊口,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上至柴米油盐,下至穿衣吃饭,还有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房屋的修缮,购买农具农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数桩的花销,全都要从果树上来。
这是果农们迫在眉睫的现实需求。
回握住恋人的五指,杭帆问:“你说你绝不会收购那些胡乱嫁接出来的果实……它们是有什么缺点吗?”
岳一宛点头,“人们通常认为,嫁接什么品种的枝条,就一定会产出什么品种的果子。但实际上,嫁接行为一定会让果实产生一些轻微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很可能会带来显著的风味差异。”
所谓“嫁接”,就是将名为“接穗”的枝条或新芽,接入在名为“砧木”的植株上,并使这两部分逐渐长合。
“让我们假设一下:如果砧木是赤霞珠的葡萄藤,而接穗的部分则是西拉的枝条,”在面前的这棵苹果树上比划了两下,岳大师兴致勃勃地看向他的首席爱徒:“你觉得这会对结出的西拉葡萄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竭力翻捡着脑内所剩不多的生物知识,小杭同志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会变成……呃,赤霞珠味的西拉?”
“……冒昧问一句,你的初中生物真的及格了吗?”
看岳一宛的表情,恨不得现场掏出粉笔和黑板来给他补习:“嫁接是无性繁殖!无性繁殖不改变遗传特性!你要是想得到赤霞珠味的西拉,那就得用赤霞珠与西拉进行杂交,因为杂交是有性繁殖,这才有可能会得到两种植物各自的遗传性状——”
杭帆赶紧做虚心受教状:“那么请问师父,在赤霞珠上嫁接西拉,它究竟会变成什么呢?”
“可能会变成一种不那么‘西拉’的西拉。”双手捏住了爱徒的脸颊,岳大师把小杭同志捏在手里来回揉圆搓扁:“对于我们酿酒师来说,葡萄品种的自身特色,就是葡萄酒风味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因此,这很可能是一种带来致命毁灭的改变。”
只要是说起关于葡萄的话题,岳一宛的脸上就会立刻闪烁起雀跃的笑意。就连那双葱郁繁盛的翠绿色眼眸,都比平时更加明亮上许多。
而杭帆无法抵抗这样的岳一宛。
只要被这双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所注视,他就会再一次奋不顾身地陷入爱情的漩涡里。
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杭帆任由恶趣味的恋人拉扯自己的脸颊,抬眼望向自己的心上人:“但是我没想明白,”他还是有些疑惑地问:“既然结出来的西拉不是赤霞珠味的,那它又为什么会变得‘不那么西拉’呢?果实的遗传性状不是没有改变吗?”
愉快地弯起了眼睛,岳大师夸奖道:“很好的问题,亲爱的。”
“这是因为——生命体是一个非常精细复杂的系统。”
由自然气候与土壤条件构成的“风土”环境,对酿酒葡萄的重要程度已然不必重提。
“但一株葡萄藤,它到底是如何被本地‘风土’所影响的?”
啪得一声,岳一宛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抬手指向两人面前的这株苹果树:“所有的植物,苹果也好,葡萄也罢,它们都需要用底部的根系来向土壤索取水与养分,并通过顶部的叶片来进行光合作用。”
“如果把西拉的接穗,嫁接在赤霞珠的砧木上,我们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赤霞珠的根系在地下获得水与养分,并将之输送给上面的西拉枝条。”
福至心灵一般,杭帆猛拍大腿:“懂了!赤霞珠根系的供给,与西拉枝条的需求,这两者或许并不匹配!”
“不愧是我的关门大弟子,聪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