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哭吧。”诺曼低声说。
安恬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是她似乎不高兴了。她打掉诺曼的手,走到下一个伤者的身旁,熟练地一针扎进对方的手臂。
“轻点,轻点!嗷!”伤者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左手骨折。他龇牙咧嘴地看着安恬给他打上夹板,“姐姐你这么好看,干嘛这么凶。嗷!对不起对不起,谢谢,谢谢,谢谢姐姐!我错了!”
安恬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起身,径直走向下一个人。
那个男孩抱着夹板,撑起身子,冲她的背影喊:“姐姐!我给你们帮忙呀,姐姐!”
安恬停下脚步。
有什么在撞击她的胸口,她茫然地向四周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一个提示。
那是一个词。
在安全屋看到被救出来的孩子们时,她想对林真说的。在晚上耗子偷偷给她盖毯子的时候,她想说的。刚才在台上,桃子拥抱她的时候,她也想说的。
她看到耗子亮晶晶的眼睛,桃子悲伤的神情,他们期待她作出回应。
如同曾经那样。
如同曾经在收养院那样。
可她无能为力。一切情感都抛弃了她,那些熟悉的词语钻进她的皮肤,躲入她的身体,在骨髓里犯着痒。
身后的男孩还在喊:“我给你们帮忙呀,姐姐!”
安恬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那里传来模糊又迟缓的跳动。
有一个词,已经等待了太久了。
她张开嘴,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是她的手下,心脏快速跳动起来。
半小时前,在混乱才露出一点苗头的时候,莫恕就拉着桃子躲入了人群。他是逃命的专家,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离开。
他用右手按住不时剧痛的心口,用手肘顶开人群,逆着人潮往广场边缘走。他的黑礼帽被挤掉了,露出荧光红色的大脑。
“你的帽子!”桃子喊。
“不要了!”
莫恕把桃子带到广场外的停车场,“去居民区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通讯!”
他说完这句话,一口血就喷了出来。黑红色的血撒在地面上,冒着不详的气泡。
桃子赶紧去扶他:“你怎么了?你不要动!我去找林真姐姐!”
莫恕嘶哑地笑起来:“等林真安恬都死了,等我们都死了,你要怎么办?”
“你不要瞎说!”
莫恕从手腕上取下终端,塞进桃子手里:“钱都在里面,我是不养你们了。我就知道,养崽子的……都没好下场。”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里。
桃子也想上车,被他一把推开。
“不要跟着我。”莫恕冷漠道。
轿车轰鸣着冲出去。
桃子跌坐在地上,手肘擦破了皮,传来一阵疼痛。她死死盯着轿车的背影,把嘴唇咬出了血。
所有人都在离开她。从最开始,她的父母把她扔上“收养日”的列车,然后是玛莎、铁棍、安恬、林真,现在是莫恕。她战战兢兢地活着,低着头,乖乖的,忍受痛苦,绝不惹事,她想要讨好所有人,可他们一次次把她抛弃。
她感到一阵愤怒。如果你们全都撒手不管,她为什么要管那些弟弟妹妹?她为什么要在乎?
她愤怒又委屈,几乎要哭出来。
可随即,她听到了引擎声。
灰色轿车快速倒车而来,在她面前“嘎吱”一声停住。
莫恕摇下车窗,“我把你送回安全屋,你给我在里面藏好了。”
他的脸上都是抹开的血迹,牙缝里也都是血。可桃子觉得他是那么的亲切。
“莫恕,你不会死的吧?”她轻声问道。
“当然!老子永生不死!”
轿车将五月广场远远地甩在身后,向着黑街飞速驶去。
他们开上废弃的高架桥,黑街的边缘已经尽在咫尺了。可是桥的另一头,却停着一只黑色的车队。领头的轿车看到他们,突然启动,向着他们撞了上来。
莫恕猛打方向盘,车头擦着护栏撞了上去。轿车侧翻,滚了一圈才停下。
骑着摩托车的打手们围了上来。
莫恕又是一脚油门,接连撞开两辆摩托,掉头往来时的方向逃去。
可黑色的车队里突然射出一道钩索,穿透他们的后车窗,狠狠扎进了后座。
桃子连忙去解那个钩索。
“桃子!”莫恕将油门踩死,喊道:“我喊你跳的时候就跳,听见没有?跳了就跑,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