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问她,蔡青泱,你后悔过吗?如果没认识我,这三年你估计会更自由,也没人唠叨你了,”范营说,“她说没有。”
自嘲似的,他笑着重复,耸了耸肩:“她说没有,从来没有。菜菜说……”
后三个字一出口,范营像是卡带了,嘴还半张着,将近十秒后暂停才结束。他似乎想用舌尖数清他嘴里有多少颗牙,垂下了眼,补了另外三个字以更换:“蔡青泱,她说。”
旋即,一串眼泪砸进汤碗,飞快地砸出几圈涟漪。
汤雨繁和葛霄似乎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哭,只有范营自己知道。
自从分手后,他喊她蔡青泱,葛霄汤雨繁喊她蔡青泱,连她的朋友们都喊她蔡青泱。于他而言,十八岁是菜菜和蔡青泱的分界线,收回脚,他们还是像从前那样,逛操场,送早餐,每天做贼似地在食堂一块吃饭。跨过去,他是他,菜菜是菜菜,蔡青泱是蔡青泱。
那天也许能和好,也许能和好。但范营没有,蔡青泱也没有,他们都选择让这段感情停留在当下还不算太难看的模样。他拥有一小部分蔡青泱和100的菜菜,这样就足够了。
接过葛霄递来的纸,范营粗暴地擦了一把眼,含糊地说:“人嘛,从遇见到离别,这总是一个圈,走不完的。”
葛霄估摸着范营是真喝多了,从死亡是常态聊到他跟蔡青泱的恩怨情仇,说话毫无重点。
相比一听他长篇大论就神游的葛霄,汤雨繁听得可谓非常投入,这下可叫范营酒逢知己千杯少了,逮着她说个不停,面汤都凉完了,最后他也没想起来问汤雨繁到底去不去冷子湾。
范营显然不太清醒,外面又下着雨,他俩愣是把他送到小区门口,才慢慢往回走。薄雨绵绵,不打伞也淋不透,
“你真的不打算去吗?”葛霄问,“五一。”
汤雨繁顿了顿:“我能去吗?”
“……你在问我?”
她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问他,还是问自己?汤雨繁也说不清。
说实在的,她自己都觉得差不多可以了,是该往前看了,可真的这么简单吗?能说到就做到吗?
也许真正该解开的心结的并不是已逝者,而是那些还活着的人,和他们的执念。
当下这一刻,汤雨繁切身地理解为什么薛润会为自己选择这个结局。
在泡水般膨胀的痛苦面前,一切安慰和陪伴只是佐料,明明知道他们说得都是对的,可这都不是能够凭借三言两语找到排解出口的。
说到底,她和薛润还不太一样。薛润的痛苦来源于她的病,汤雨繁则是有意识地控制自己。
她可能有点儿害怕自己过得太开心吧。
如薛润信上所说,她们以前一块玩有过不少幸福的瞬间,她都记得。可现在呢,薛润走了,汤雨繁好几个月连梦都没梦到过她一次。
这段时间葛霄陪着她,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安慰,张子希给她买了一份超大的零食礼包,回来又和范营一块吃拉面,聊得天花乱坠,连工作狂老妈当初都请假在家陪了她几天,老爸换着花样给她炖汤补身子。不可否认,这些瞬间同样是幸福的,可她的幸福在此刻却不合时宜,甚至像是一种背叛。
正如范营所说——她过得不好,我能高兴到哪儿去呢。
一想到以后再想见到薛润只能坐郊区线去北郊墓场,人要是有灵魂的话,那她孤零零一个魂在那里。
汤雨繁不知道要怎么坦然接受那些触手可得的幸福。
不知是不是白天去烧纸的缘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方才回来路上还在想这几个月自己都没梦见过她,晚上还真梦到了。
梦里还在二高,薛润拉着她逃体育课,躲在三教靠东的楼梯间玩手机,她给她看自己精心收藏的小鸡崽子掉进下水道的搞笑视频。
汤雨繁眨了眨眼,总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见过。
她手机的光在楼道里亮着,两人凑在一块,看第一只小鸡崽儿啪唧一下掉进下水道,薛润刚想笑呢,只听见有人喊她俩:“谁逃课!出来!”
回音打在楼道,可把薛润吓得一激灵,慌乱地捂住嘴巴,求助地看向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趁老师还没上楼赶快跑呀,难不成还站在这里等他来抓。汤雨繁拉住薛润的胳膊,也顾不上脚步声轻不轻了,撒丫子往楼上跑。
在梦里她的身体素质还是那么弱鸡,跑了两层楼就气喘,薛润越跑越快,汤雨繁气都匀不上来了,说你往哪儿跑啊?
天台呀!薛润头也不回。
天台岂不是进死胡同了?这当口,汤雨繁顾不上多想,追着上了天台。
两人躲到天台,趴在门后听了一会儿,老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松了口气。
薛润翻过矮阶,靠在栏杆上,汤雨繁也跟着趴在栏杆上,心脏怦怦跳,半天缓不过劲儿。
真晴啊,蓝汪的天,没飘几片云,一望无际,太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脑袋瓜都是热的,没一会儿就犯困。
薛润打了个哈欠,大约是晒得眼晕,背过身,靠在栏杆上,问她:“我之前跟你说的去度假的事儿,你问你家里人没?”
“度假?”
“对啊,”她说,“今年我哥准备带我去度假村过年,顺便玩滑雪。你跟我一块去。”
“啊,我就不去了吧。”
此话一出,她脸可耷拉下来了:“怎么了嘛?”
“我妈该不放心了。”
“那就让你妈妈一块来,正好租个带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