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痕迹也是会慢慢消散的。”
“消散同样是它的意义的一部分,”他说,“两人分隔两地,剩下的只有对方留下的痕迹,这是分别,当你身上的痕迹慢慢消散,这又是一次分别。”
“《寻梦环游记》吗?”
“这电影是不是很好看呀?”葛霄拿起手机搜,“你俩总说它。”
汤雨繁想说薛润很喜欢,头两个字却哽在嗓子眼里,只是默然。
他搜到了:“皮克斯的电影啊。”
“你看过?”
“小时候爱看《玩具总动员》。”
“跑题了。”汤雨繁拍拍他。
葛霄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晃:“分开是没办法抗拒的事情,对吧?”
“我就要抗拒。”
还挺倔。他用手掌包裹住她的。
“我教的那个学生,他要搬家了,”汤雨繁慢慢地说,“搬去北京,他妈妈说他以后可能……就不会念书了,他才小学,那么小一点,不念书,将来呢?”
葛霄顿了顿,答非所问:“我小时候特别自我,坚信世界是以我为主视角的交互游戏,就像之前跟你说的,我以为每个第二天都是系统刷新出来的,晚上睡觉就是过场黑屏,只需要看着右下角的圈圈转——哎,第二天就出来了。”
汤雨繁不自觉笑起来。
“交互嘛,易易同学跟我有互动,我就能看到你今天的变化,换了新发圈呀,书本包书皮呀,你的钥匙扣又断了一个呀。”他说,“但当我看不到的时候,你就是一串静止的数据,发圈永远是那个带小钻石熊的,书本的书皮永远是透明的,钥匙扣也不会再换新的了。你静止,直到我与你的下一次交互。
“但再遇到你,我发现这九年你并不是静止的呀,变了好多,比如话少了,头发长了……”
停顿两秒就被汤雨繁瞪了一眼,逗她太有意思,葛霄笑着说:“长高了,长高了特别多。然后我发现,欸?不在我‘地图’里的这几年里,你也或好或坏地生活着啊。
“所以说分别又怎么样?人与人的了解在这一刻断掉,但这并不是结束。说回你学生,他去北京,可能会发生什么呢?住院、治疗、复健,他母亲就是寻医、问诊、陪护、赚钱,赚来钱才能开启下一关念书副本,所以他还是可能会去念书,对吧?”他说。
“念书或不念书都是下一关卡,它总要来。你的生命在继续,他的生命也在继续,甚至有的生命会在你看不到的世界里继续欢腾着——只是你看不到它而已,“看不到”是你主观视角里的‘死亡’,可它真的结束了吗?”
“会有吗,”汤雨繁没发现自己有些哽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葛霄将她冰凉的手牵起来,哈气取暖。他声音很温柔:“易易,你没有办法永远凝视着谁,可他们都会在自己的‘小地图’里或好或坏地生活着,没法凝视,但可以用脑袋记住,记忆是我们的第二双眼睛。”
“记住……什么?”
“记住曾经,不要记住分别,你说的。”他说,“至少在每一个想起她的夜晚,你最先想起的是她喜欢吃什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习惯左腿还是右腿撑着身体、拥抱你的高度停在哪里——这些都说明她爱着你。而你全都记得,碰巧,你也爱她。”
汤雨繁憋眼泪憋得很辛苦,鼻子都红了,努力地换气,仍旧固执地不哭出来——她不想在这个亮堂的客厅里对着葛霄、晚饭和有趣的电视节目掉眼泪,她不想。
要说此人的情绪调节真够无敌,说憋着不能哭,泪珠都到眼眶了还真能给憋回去,愣是一滴眼泪没往下掉,出神地望着筷子尖,一动不动。
葛霄没再说下去,话疗后需要留出很长的时间给患者梳理自我,她明白,他也明白。
夜晚的话就都留在夜晚吧,次日一早,葛霄照常起床,看到汤雨繁在喂猫吃罐头,一派平静。他打着哈欠揉揉她脑袋:“今天什么安排?”
“做大创呀。”汤雨繁往猫罐头里倒了点儿水,卡在罐头壁上的肉也涮下来。
“忙一天?”
“差不多,”她算算,“晚上就结束了,饭我弄。”
“那我期待喽。”葛霄摸了摸猫尾巴尖尖,“厨房钢丝球快用完了,正好下午暖和,你去买一下吧?”
汤雨繁笑了笑:“好呀。”
她知道他想方设法赶她出门转转散心,别一到周末就闷在家里发霉,她都知道。
没劲儿也得提起劲儿呀,下午六点多忙完,汤雨繁打开衣柜。
这段时间基本两套衣服换着穿,穿一套洗一套,洗一套穿另一套,服装风格基于干净能穿,实在没心力再想别的了。
她站在衣柜前,阔别已久打开这扇门,没有想象中衣物闷太久的霉味儿,反而有股淡淡的皂味。
简单翻了翻,还真在衣柜里找到一块拆开的香皂。
他放的吗?
汤雨繁把那块香皂放回原位。
到底是早春,倒春寒的威力不可估量,她拿了一件牛仔短外套,袖子很宽。这件衣服还是前年买的,买回来没怎么穿过。
没有想象中的厚实,穿着出门稍微有些冷,好在超市暖和,汤雨繁边看边逛,买完生活用品出来竟已经八点过半。
想了想,汤雨繁没有直接回家,顺路拐去一苔。
过去的时候没和他打招呼,葛霄显然也没发现她过来了。汤雨繁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发现葛霄穿了他那件黑牛仔外套,撞衫欸。
今天陶育洲不在,能喝点儿带度数的,她点了杯大都会,听他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