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汤雨繁和薛骋的反应基本无差,原本叠衣服的手定住了,错愕地看着她:“什么?”
“退队了,”薛润说,“我不滑了。”
衣服往旁边一撇,汤雨繁抓住她的胳膊,翻来覆去地检查:“受伤了?”
薛润微不可察地抽了下鼻子,抿抿嘴,张开双臂左晃右晃,让她检查:“没有啊。”
“确定没有受伤?腿呢?”
“没有,真没有。”
汤雨繁松了口气,靠坐在她床边。
“你怎么跟我哥一个反应。”
“嗯?”
“我那天晚上跟他说我想退队,他也是这个反应——摔着哪儿了?磕着哪儿了?碰着哪儿了?”薛润笑起来,苦得,“真没有,我好得很。就是觉得累。”
“因为训练……太辛苦了吗?”
“是我情绪问题,”她说,“每次有一点小失误就要发脾气,可下次发挥好了我也没有多开心。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大概半年前,嗯,在过年前后吧,我哥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说到这里,薛润拿余光偷偷瞄她,汤雨繁表情凝重,呆呆地。薛润垂头,唇角勾了一下。
“我就是有点儿焦虑嘛,一到假期或者周末,就想胡吃海喝,不饿也想吃,吃不着就想哭,是真想哭。那段时间我都怀疑自己冲着什么了,饿死鬼?后来我哥带我去看了医生,做完检查才知道是得病了,焦虑原来是种病。”
说着,她的手被汤雨繁抓住了。
薛润被她抓得有些痛,那双手紧紧地、牢牢地握着她的手腕。
记忆里,每次两人挽手都是薛润去找汤雨繁,催她快下去上体育课啦,一起上厕所啦,以及拍毕业照。
那天,广播站站长临时通知,有需要点歌的学长学姐可以直接来六楼广播站自行点歌。汤雨繁一反常态,非要去凑这个笨拙且浪漫的热闹,结果俩人差点迟到,好不容易等她点完歌,薛润拉着汤雨繁一路狂奔,紧赶慢赶去拍集体照。
想起高中,薛润总出神,高中真累,高中真好啊。
汤雨繁见她卡壳,担忧地晃晃,这才把人晃回神:“啊?”
“怎么说到一半开始发呆了。”
“噢,”薛润甩了甩头,“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你去看医生。”
“对,看医生,我去看医生了。”
手指揪着裤缝,她慢慢地说:“当初觉得不对劲,我哥就跟我爸提过一嘴,我爸不想让我治嘛,意思是看医生不就摆明了承认自己是精神病吗?他才不想要他女儿是个精神病呢。不过我哥不管这些,他跟我爸讲,也只是例行公事汇报一声,免得到时候问起来,又说我们俩瞎折腾。我哥才不在乎他那些面子工程——什么精神病嘛,和感冒啊发烧啊没区别,它们都是病啊,哪儿伤着治哪儿,哪儿不舒服补哪儿,不是像他们说的,就非想不开,心理承受能力太差,那你感个冒发个烧也要批判批判身体承受能力太差喽?这都是得吃药的呀。”
薛润自顾自说了很多,汤雨繁没打断她。
“我吃了药就好多了,之前总感觉心里扑通扑通的,特别容易被吓到。我们宿舍楼的厕所拐弯是个死角,每次迎面撞见人,我就吓得一激灵,哪怕我走到那儿之前就告诉自己,接下来可能会遇到人,别抖,别抖,可是真碰见别人了还是一哆嗦,控制不住——我还以为是我胆小呢。”
不知何时,汤雨繁换作双手握她,盘核桃似的摩挲。她听得很专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
“之后吃过药,就好很多了,感觉自己心如止水,脑袋空空,给我件袈裟马上就能出家了。好使,但它也有副作用嘛,”薛润比了个耶,“我半年胖了二十斤。”
“我好几个月都没去训练了,教练说是给我开了长假的假条,但滑冰这种东西,尤其还是像我这么大、想上场比赛的姑娘,那太多了呀。你要想争先,就得每时每刻咬死不放松,一松劲儿,那口气就提不起来了。”她说,“可到头再想想,我累死累活打个市赛,省赛,又不是奥运会,我拼个什么命啊。
“所以我可能也没有那么想要滑冰了。”她拿这句话当总结。
汤雨繁像是被一二三木头人的咒语给定住了,半晌没说话。
气氛压抑得实在气闷,两人相对而坐,彼此却都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只能大眼瞪小眼。薛润想打破这份死寂,自嘲道:“不过,不用训练真挺爽。”
良久,汤雨繁说:“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滑冰。”
几乎不假思索地,薛润答:“是啊,真的很喜欢。”
“现在还喜欢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记得不高兴的事了。其实退队之后,这种不高兴也没有结束,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觉得,我都滑这么多年了……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从初中到现在有五年了吧?”
“六年。”这次薛润答得很快。
“六年,我至少看过你七场比赛,以前礼拜天还总去看你训练你记得吗。”汤雨繁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说实在,迄今为止我都搞不懂你们那些花滑术语,什么1f2t的,听着跟电脑压缩包容量似的。”
薛润笑起来。
“不懂就不懂,反正我就觉得你滑得特别好。”汤雨繁说,“都说外行看热闹嘛,但我也看得出,每次在冰面上的时候,你很痛快,哪怕是摔倒。所以我喜欢你滑冰。润润,我也好,薛骋哥也好,我们看你滑冰并不是因为我们多爱这项运动,或者多想让你拿几块奖牌,只是因为你滑冰时看起来最痛快。如果它让你太难熬,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