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没法儿帮你拿主意。”邓满打了个哈欠,“我可没说支持他复读啊,本人也是有学上坚决不复读派。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或许有另一个角度,有另一个角度就可能会有另一种解决办法——既然现在的解决办法让你们双方都那么难熬了。”
说着,张子希唰地拉开床帘,从下铺探出头,“繁啊。”
她像只鼹鼠似的钻出来,吓了两人一跳。
“你别怪自己。”张子希说。
别看她平常挺能白话,真到正经事上,她没邓满那么多大道理。只是重复地强调:“我要是你,碰到这事儿我估计还不如你呢。真的,你别怪自己。”
良久,汤雨繁点点头,说了句,好。
这番话于她,冲击未免太大。于情于理,汤雨繁仍然坚持葛霄应该掌舵自己的人生这一观点。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是她的方法太偏激?应该循序渐进?邓满说她这是放生式分手,只考虑到放生,没考虑过放生之后人家会不会饿死在野外。
诚然,邓满说话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就差没直说你怎么跟你妈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真让汤雨繁重新思考自己这番行为的对错。
想想又觉得可笑,当初提出分手,其中细微的害怕正是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像汤翎,可现在邓满一说——有这样的想法,走这样的逻辑,做这样的决定,其行为本身就很汤翎了。
绕不过去的怪圈,汤雨繁决定直接跳进去。
反正人是会被改变的,对吧?
既然老妈都会变,她又有什么不敢接受的,与其执着于自己到底像谁,把自己塞进这副名为血缘传承的模具里,去恐慌、焦虑、担忧。不如低下头认真地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又在做着什么事情。
这么想着,汤雨繁用力地吐出一口气,拿起手机。
为着之前的事,葛霄挨了王佩敏半个月的骂,说你这孩子办事真是一点不带和别人通气儿的,那干脆开庭都别去了,让你俩人上法庭干瞪眼得了呗。
王佩敏少有如此疾言厉色,葛霄小学期末考一觉睡到考试结束那会儿都没被骂这么惨,批得他狗血淋头,一个屁都不敢放,安静地承受老妈的怒火。
说着王佩敏就要哭,医生的话叫她后怕,要是当初葛鹏程胳膊肘再往下一公分,兴许他左眼球就保不住了。
她宁愿再打十回官司,也不想让她儿子变成半瞎。
后面拆了纱布,留院观察几天,范营和李进来看他,煞有其事地拎着个加大号果篮,范营还买了件纯牛奶,堆满床头柜。
三人不尴不尬地哈拉几句,范营犹豫了一下,问他:“你还回来上课吗?”
葛霄正努力单眼削苹果呢,应道:“回啊,我下周就出院了。”
听到他的话,范营松了口气,拍胸脯打包票,“行,你要是眼睛不方便看黑板,到时候哥们帮你抄笔记。”
葛霄哭笑不得:“我还没瞎呢。”
出院以后,王佩敏让他回自己那边住,葛霄没同意,上学路上一来一回实在太久,离毕业也就这几个月,别再折腾了。
无法,王佩敏搬来热电厂住了一周,看顾伤者。他还想问老妈离婚的事,被她制止,只说让他专心备考,其他事都不用他惦记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从前,自己每天上上课,老妈每天上上班,偶尔和楼下汤姨去买菜,天慢慢热起来,王佩敏在这里小住半个月,等他伤好得差不多便搬回城南。又剩他一个。
期间,葛霄和汤雨繁的联系没再断过。
出院后,汤雨繁同他认真地聊过一次天,先是为之前的话道了歉,她觉得她那话很伤人。
这倒让葛霄感到无所适从,坦白讲,他还是更喜欢她命令自己——你不准这样,不准那样,不准不听我的话!
汤雨繁不擅长向别人道歉,葛霄同样不擅长接受别人的道歉,手机两端的两个人吭吃瘪肚了二十分钟,僵局以他一句“以后还会搭理我吗?”收尾。
看我心情。汤雨繁回复。
葛霄能想象到她说这话的样子,尾音往上翘着,可爱的傲慢。惹得他也笑,打字:求求你了,心情快点好起来吧。
两人像从前一样聊了很久很久,直到汤雨繁那头没了动静,大约是睡着了。
葛霄伸臂关掉台灯,躺回被子里。
黑暗中,只剩手机界面荧荧亮光,他侧过身,左脸压在枕头上,盯着屏幕出神。
为什么会原谅我呢。葛霄这么想。
因为看起来很可怜吗?
说实在的,他并不喜欢他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好像和从前无异,但葛霄就是能清晰地看到两人中间空出的那道缝隙——因为他向她撒的谎。
真是有病啊我。他懊恼地叹气。
为什么要对她撒谎?因为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丑陋的样子,他的丑陋只会得到可怜,可怜不是爱。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哪边都走不通,葛霄像一只被倒扣在玻璃杯里的虫子,仓皇地恐惧着,一点点试探哪里能出去。
台灯再次被打开,暖黄的灯光铺满室内,他在书包里翻了翻,掏出白天没做完的英语试卷,拿着它回到床上。
正如葛霄所想,那次聊天并不能算是和解,尽管联系的桥重新搭了起来,但他们没有再通过电话。
两人都忙,葛霄忙着备考,忙着遵照医嘱做康复训练,汤雨繁忙着熬夜写一辩稿,她们社团这次进半决赛了,备赛备到偏头痛。
四月底,汤雨繁收到一份包裹,小小一个,邮寄人处气宇轩昂地印了俩字:鹌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