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明天,”他顿了顿,说,“应该是下午吧。”
汤雨繁点点头,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为什么约在楼下见面,她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一是楼下有监控,二是有这么多双眼睛,但凡闹起来,家家户户都盯着呢,这不都是现成的证人。
可要他亲手把家里最恶心的那面脓疮剖开晒在大庭广众之下,怎么想怎么别扭。
哪怕葛霄和葛鹏程是完完全全的两类人。
家庭的割席效力也只限于其内部。在外人眼里,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有太多道理讲了,说好听是基因、教育、上行下效、耳濡目染,说难听些,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当汤雨繁真正站在葛霄的位置上,设身处地地思考他的家庭,当下,她终于明白以前葛霄的玩具为什么总遭打劫,因为他有一个糟糕的父亲,人们会怎么看这个家庭,就会怎么看他。
倘若葛霄和葛鹏程一块出现,他们的眼睛会盯着葛鹏程,若葛霄落单,同等力度的审视自然落在他身上。
他们会用更加苛刻的减分制来评判这个孩子,譬如见到叔叔阿姨有没有礼貌问好?垃圾有没有随手乱丢?和小朋友玩耍时会不会表现出夸张的胜负欲或暴力倾向?
他必须温和、有礼、谦逊、善良且手无缚鸡之力,才会被冠名为“怎么就生在老葛家了呢”的惨孩子,并非好孩子。
假如他表现出一点点自私,哪怕是七八岁小孩之间争抢玩具,哪怕只是还手,先前那些就会被全部推翻,他又变回“葛鹏程的儿子”。
想要脱离这些,很简单,就是离开。
葛霄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考离这里,再也不回来。
这就可以了吗?汤雨繁问自己。
去一个全新的城市,像注销游戏账号似的从头再来,这样就能让葛霄完全忘却那个脓疮吗?
正如汤雨繁在济坪,这样一个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她母亲曾经篡改她高考志愿的城市,她快活吗?
还算自在,但称不上快活。
尽管这里没有人会问她和她母亲的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好?志愿弄成这样你要不要去复读?你这个分数上这个学校真可惜啊。
可每每听到室友问她,你中午不睡一会儿吗?你怎么成天往图书馆跑啊,咱们这才大一,干嘛这么拼命?
汤雨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块疮疤始终没有痊愈,长在你身上,穿再多层衣服也只有外人看不出来。在某一刻你伸个懒腰、转下脖子,厚厚外衣下的疮疤才会倏地一痛,像是在提醒你,别忘了我啊。
两条路,留在须阳,离开须阳。
区别只在脓疮大小,留下来,他会更痛苦,离开这儿,他现有的痛苦会减轻些。可她哪个都不想选,哪种痛都是痛,无论轻或重。
太不讲道理了。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楼下,楼洞里阴凉凉的,走到五楼,交错的脚步声中断,葛霄刚想回头向她道别,便被汤雨繁牵住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