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几天他累得早上爬不起来,三个闹钟都喊不醒。
时间一久,葛霄基本麻木,按部就班干着他应该干的事情:顶着老北风骑车去学校,给范营捎早点,上课,考试,补觉,放学回去做一大锅饭,自己吃一些,剩下冻起来。
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王佩敏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躲在卧室和钱正峰打电话,常常说着说着就哭,头发越掉越多,葛霄每次清理地漏都能清出一大团头发。
明明是自己没和律师说实话,周围却无一人出言责备,反而更让她难受。
王佩敏总问钱正峰,施律师还愿不愿意接我这个案子了?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她越想越深,这还是钱正峰托关系找来的律师啊,钱正峰和窦懿钊那么多年朋友,万一影响到他们的关系、生意,自己这是作了多大的孽啊。
尽管施敏山没有责怪她,庭审结束后连句重话都没说,王佩敏却无法不内疚,还想让钱正峰请施敏山和窦懿钊出来,大家一起吃顿饭,她好有个台阶下。
钱正峰无奈非常,只好给窦懿钊打了个电话。对方拒绝得十分干脆,说这两天在外省出差。
这话在王佩敏看来是摆明了要划清界限啊,就算她要求二审,恐怕施敏山也不会再情愿代理了。
比起败诉,她更在意她的律师还愿不愿意接这个案子。
这思维未免太跳跃了,钱正峰哭笑不得,说她担心太过。王佩敏语气有些急:弄成这样,我怎么能不难受啊。
事态发展到最后,外地出差的施敏山还是给她打来电话——施律师的脑回路显然和钱正峰是一套的,没明白她为什么内疚到晚上睡不着觉。
王佩敏囫囵解释,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告诉她全部缘由,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让施律师理解她。
施敏山讲话比窦懿钊更加简洁:“一审已经结束,已就就已就了。”
这话起不到半点儿安慰作用,反倒让王佩敏再次红了眼眶:“我以为不碍事的……当初是他家里老娘生病,没法儿了找我去照顾一段时间,我住不到半年,这、这怎么不算分居呢。”说着,她声音低下来,“我给您添麻烦了。”
施敏山那头一直没动静,直到王佩敏说完。
足足三分钟空白,她才开口,带了些无奈:“我挣的就是这份钱,承担风险是我职业的一部分,包括当事人隐瞒部分事实。退一万步讲,当初被告有家暴行为时你都没有验伤——你本人法律意识不强,这是你自己说的话。”
“但是,王女士,超出案件代理之外的话,我有必要摊开说清楚。”施敏山顿了顿,留一个转折的气口给她。
“你说过,从前你不报警,不验伤,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这本质上是一种侥幸心理,对你而言,他的家暴行为是有前提的:今天菜做咸了,还是他喝了酒?又或者是心情不好。你认为只要避开这些前提就可以改变他,你就不会受伤了。在丈夫已知的暴力和报警后未知的报复中你宁愿接受前者,侥幸地避开也许更差的结果。”
这话直白到有些难听,王佩敏一时间没说出话。
“这次的庭审同样如此,侥幸心理是当事人,尤其是第一次经历诉讼的当事人,都会有的误区。”她说。
“少说一些不利于自己的证据无伤大雅,这是侥幸。一盘菜的咸度会改变你丈夫的态度,这同样是侥幸。可现在事实摆在我们眼前,第一,想胜诉,证据必须落地;第二,你丈夫是个实打实的人渣。侥幸是最不可行的懦弱,王女士,你得掂量掂量这代价够不够沉。”
忠告点到为止,施敏山没再往下说,转而提醒她二审前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王佩敏还是记在小笔记本上,通完电话,准备明天一五一十转告儿子。
从前她不愿意葛霄插手这些,无奈现在钱正峰搬走了,她得找个能拿主意的帮手,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找葛霄。血缘,血缘,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这道理同样适用于葛霄和葛鹏程,因此,王佩敏这些年一直没过问葛霄究竟怎么看待他的父亲。
她并不想因为自己恨葛鹏程,就让葛霄也恨他。
除去婚姻这层虚假的亲昵外皮,王佩敏和葛鹏程同陌生人也没两样——迄今为止,她都不知道葛鹏程当年高考落榜是因为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乎他爹妈的想法。
同样,葛鹏程也不知道她柜子上为什么要摆那么多瓶瓶罐罐,每天出门穿的衣服为什么都不一样。
他们结婚十余载,十年都不够了解这些,或者说他们就没想要了解对方。
婚姻是一笔算不明白的糊涂账,正如当初稀里糊涂被撮合到一块,稀里糊涂结了婚,稀里糊涂过了这些年。
但葛霄不同,他是葛鹏程的儿子。王佩敏的观念是血缘为上,认为他如何之于自己,就如何之于葛鹏程。
倘若葛霄有一天真的转脸回去看望他的奶奶,王佩敏也不会拦他。
归根结底,王佩敏不太了解她这个儿子,就像她不太了解葛鹏程一样。
理性上是不想干涉,感性上,她基本没对这个儿子上过心,更没有期待,学业如此,生活如此。
与汤翎不同,王佩敏从没要求过他一定要考多少分,不差到被学校劝退就行,更不会为他又长高了几公分而高兴。
不高兴,不厌烦,只觉得小孩长得就是快啊,下周又要带他去买衣服了。
母子之间并没有太多美好回忆,她能想起来的只有那几次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