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一霖不敢扭过脸看她,这样太明目张胆了,只能用余光偷偷瞄,手掌心攥了又攥,心里给自己鼓了几轮劲儿。
他开口:“今天那杯喝的,你好像没喝多少,剩下都叫薛润喝了。”
“还是有茶底,”汤雨繁说,“我喝了的,葡萄味儿浓,很甜。”
听她这么说,项一霖自顾自懊恼起来——当时看名字听着不像茶饮,他就点了,唉,怎么就没多问店员一句呢。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语气放轻松:“你喜欢吗?”
汤雨繁沉默两秒,鼻息轻了些:“我喝不了带茶的饮料,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他心倏地提紧,愣是没眨一下眼。
再隐秘的弦外之音,在聪明人眼里都是行不通的。项一霖知道她听得懂,索性豁出去了,从胸腔里出了口气:“有茶就不行?”
他语速很快,还带着醉醺醺的鼻音,显得迫切,追了两句:“奶茶、果茶、茉莉蜜茶、阿萨姆奶茶——做成什么样都不行?”
汤雨繁点点头。
项一霖仿佛刚找回自己的舌头,一个字一个字,蹦豆似的说得有些艰难:“我以为,上大学之后,你就会慢慢接受去喝这些东西,毕竟、毕竟大家都喝嘛。”
“未来我会不会对它耐受,或者因为需要,去接受它。谁知道呢。但现在的事我起码拿得准——我不会喝这个,它做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喝。”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平静,“不是茶不好喝,只是它不适合我。”
这阵沉默持续得有些久,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我直走,前面就是公交站,”汤雨繁说,“你该过马路了。”
“不用我送你?”
她莞尔一笑:“你先直溜儿到家再说吧。”
这倒是她今晚在他面前最为放松的微笑,没有话里有话的试探与回答,只是朋友间的打趣。项一霖觉得胸腔热乎乎,像贴了个热水袋,蒸得他喉咙眼都发痒。
他轻轻咳了一声,喉咙里的痒意却止不住。伸出右手。
汤雨繁遂看向他。
项一霖没再躲闪,而是端正地看着她,那张被风刮得微红的面孔,和他印象里的小组长没有丝毫变化,安静,认真,直白,不擅和人搭话,但在你为难的时候,就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一声不吭帮你解决掉难题的女孩。
“下次,再有同学聚会,就点没有茶的饮料,”项一霖的声音被风吹得发抖,“我会记得的。”
下一秒,他伸出的手被她握住,素圈戒被风吹得冰凉,挨在他中指第二指节,一触即分。
她面上仍是浅淡到微不可察的笑意,声音很轻,“谢谢。”
第二节晚自习结束,李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抱怨这学校下课未免太晚,腰杆子都要坐折了。
范营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趁着贾雄开会没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保温饭盒。
在晚自习上撕薯片袋子无异于当街大喊:“快来抢我吃的”,更何况炒菜这种香味霸道的食物。
他饭盒盖一打开,前面几排唰唰转过来三四个脑袋瓜,一个个鼻子比狗鼻子都灵。李进惊呼:“我靠,你吃什么呢这么香!”
“外婆菜炒蛋,”范营认命了,饭盒摊在桌上,还有一塑料盒大米饭,“我回学校之前上旁边那家湘菜馆打包的,就算准了下课得饿。”
李进已经听不进去,被这香味儿迷了心智:“赏我一口吧天才。”
范营挑了挑眉:“叫爹。”
“爹。”李进叫得斩钉截铁。
这个字儿一出来,简直比外婆菜炒鸡蛋还吸引人,周围相熟的不熟的都应上了,哎!哎!哎得此起彼伏。
苦谁不能苦孩子,自然不能让人饿着,范营拿塑料盒盖子给他扒拉点儿:“吃吧孩子。”
李进宛如三天没吃进食,狼吞虎咽往嘴里塞,鸡蛋混合青红椒的鲜辣,他吃得想哭,感慨:“人就得为五斗米折腰啊。”
范营听得发笑,又拨了些菜进塑料盒,递给后桌的葛霄:“别写了,吃饭了孩子。”
葛霄正写着文综卷,没抬头,随口应:“谢了。”
李进伸脖子看看葛霄那份,菜比他多,当即不满:“你怎么给他这么多。”
“人明儿早上还帮我带早餐呢,”范营说,“水煎包,猪杂汤河粉。”
“咱食堂也有水煎包啊。”
“食堂水煎包那馅儿比你心眼还小。”
李进懒得理他,又往嘴里扒两口饭:“走读生就是高贵。”
葛霄靠进椅背,橡皮扔进笔袋,懒懒道:“那你也走读,高贵一把。”
“我可起不来,”李进说,“宿舍楼到教室这两步道我都嫌远。”
倒不是他懒,高中最后一个学期,早读又往前提了十分钟,只恨不得让学生住在教室里了。
班里的走读生原本就所剩无几,早读时间一提前,贾雄又收到几份住校申请,现在只剩在学校旁边租房子的学生还在坚持走读了。
葛霄则是例外中的例外,贾雄找他谈过话,聊他上下学的通勤问题,毕竟冬天还很长,早晨五六点都黑着天,太不安全。
言外之意想让他住校,但考虑到他家的情况,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一个月过去,判决书下来,一审败诉,按照施敏山的嘱咐,隔日钱正峰便搬离这里,这期间明面上不方便再往来。
钱正峰不在,菜还是王佩敏买,这是钱正峰明令要求的——她不能整日都闷在家里,怎么都得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葛霄则负责其他家务,每天晚上回来先做好隔日的饭,放在冰箱里,王佩敏第二天热热就可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