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过高中谁没一副铁齿铜牙,不品味道不怕烫。汤雨繁的巅峰记录是六分钟吃完一碗馄饨,被薛润好一顿教育,说你这样容易得食道癌啊。
当时她没当回事,上大学后慢慢意识到有些习惯是不好的,要改正。
自那以后她吃饭便有意识地提醒自己要细嚼慢咽,烫食吹吹再吃,
明明小学就教过,也是父母最常挂在嘴边的警示,就像小学的眼保健操似的,当时觉得那分明是浪费下课玩耍时间的五分钟,长大视力下降,上网搜护眼操,这才发现,哎,小学就教过这个啊。
奈何八岁的招治不了十八岁的病,很多事养成习惯就没那么好改,就比如现在,汤雨繁收拾起空碗筷,准备端去厨房,她爹碗里的面还没见底。
下午没安排,闲着也是闲着,汤翎干脆赶两人出门,去东边的商贸城买过年衣裳。
上高中以后鲜有一家三口一齐出动的情况,买个衣服都这么大阵仗,她颇不适应。
汤翎去年给汤雨繁买过新靴子,这次想着买件棉袄吧,她那件白棉袄也穿了好几年了。
事实上家里人的冬衣都有年头了,尤其是刘建斌,身上穿的还是电热厂发的冬季工服。
每年过年两大酷刑,一是初二走亲戚,二是年前买衣服——全家人紧供着她一个,一年一度。本以为今年有所改变,谁知还是如此。
汤雨繁提醒道:“来之前不是说一人一件吗?”
汤翎打断她的话:“没这么多预算,先买你的。”
“我可以自己付。”
话音刚落,汤翎和刘建斌同时回头看她——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汤雨繁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兼职有攒钱,够买衣服,所以一人一件吧。”
她快速回忆着薛润曾经是怎么找理由让自己收下那些小礼物的,继而干巴巴地补充道,“就当……新年礼物。”
“你在哪里兼职?怎么没跟我说过?”
“家教。”
听到这话,汤翎那即将狂风骤雨的脸色竟舒缓下来,看着小商铺外挂的衣服,随口道:“家教还行。不过你怎么不声不响就找兼职,学校功课多忙啊,还有空出去当家教?有这工夫你先把四六级过了再说别的吧。”
“我们学校大二才能考四级,”汤雨繁并不想过多解释她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只说,“买衣服吧。”
“给你买一件,我们这年纪了还讲什么样啊,衣服保暖就行,”汤翎说,“你现在没上班,好不容易攒点儿钱就自己存起来吧,等你以后工作了,想拿钱给家里添东西我肯定不管你。”
刘建斌这才赞同地点点头,打圆场:“易易有心,想让家里过个好年。不用你拿钱,今年咱们就一人一件,我掏。”
汤雨繁还想说什么,刘建斌看她一眼,摇摇头,示意打住。她张了张嘴,话咽回去。
汤翎为她找到和老师沾边的兼职感到欣慰,但不代表她会允许女儿付这份钱,就如同当初没有收她的转账。这是她作为母亲的权力,绝不可能拱手让人。
而汤雨繁根本没想那么多,家里缺什么,力所能及就补,这是她对这个家唯一能做的事了。
可汤翎怎么说都不肯收,汤雨繁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样的错位感,不管从年龄还是心智水平来说,她都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成年人了,但父母还是像对小孩一样对待她的一切——不公、反抗和付出。
直至此刻,汤翎都没有为当初改她志愿吐露歉意哪怕一个字,或许她根本不觉得这是需要道歉的事,因为对方是她女儿啊,她可以对父母道歉,对领导道歉,对路边撞到的一个陌生人道歉,但对女儿道歉,这是不是太奇怪了?
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我养她这么多年,还需要点头哈腰寻求她的原谅吗?
同样,汤雨繁如今提出自掏腰包,哪怕她真的掏出两千块钱给他们买衣服,在汤翎眼里也像是一个胡闹的孩子,举着游戏币说妈妈,我请你喝汽水。
刘建斌不想让女儿难堪,坚持一人一件。
他在这方面还挺了解他妻子,汤翎并不是只讲保暖不讲样的人——她年轻时拍的影楼写真足有四五本。
写真、长裙、发卡,这些物品在汤雨繁上小学后就全部束之高阁。起初刘建斌还随口问起过,你怎么不穿那些裙子了?汤翎说骑电动车不方便,还是裤子好。
生命是一杆天平,你拥有一个孩子,就总要放弃些什么。
若真挑起衣服来,汤翎一点儿都不含糊。难得买新衣服,她嘴上说能穿就行,当然还是想买件称心如意的。
汤翎愣是带着两人逛了一下午,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起初还要征求一下女儿和丈夫的意见,到最后汤雨繁已经累得神游,默默跟在后面充数。
老妈嫌她走得慢,说那你就找个空凳子坐这儿等吧,等会儿我们来四楼找你,记住别乱跑啊。
她巴不得能多歇一会儿,坐在长凳上发呆,正对商贸城的大门。
蓝色的玻璃墙分成一格一格,不知多久没清洗,上面的水渍像是绿海藻,成条往下拖,隔得远远都能看到颗粒。外面的天也被玻璃窗分割成一格一格,争分夺秒的黄昏。
她想着晚上怎么着也能见葛霄一面,便给他发消息:放学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摁灭手机,汤雨繁漫无目的地想,去吃什么呢。
还是吃那家肉酱面吧,或者毛肚粉。
上次见面的时候吃的是什么来着?
啊,想起来了,当时吃的是炒鸡,她嚣张地点了特辣,结果辣到头皮发麻,葛霄个杀千刀的还递可乐给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