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些,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惊喜,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机关枪似的追问,“吃饭没?食堂伙食咋样?有没有吃饱?天冷了,厚衣服穿了没?别为了耍帅就冻着,到时候老寒腿犯了有你受的!”
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唠叨,我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根。
“吃了,吃的包子,没你做的好吃。”我身子微微侧向墙角,压低了声音撒娇,“妈,我想喝你炖的排骨汤了,我现在现学校这汤跟刷锅水似的。”
“哎哟,真娇气!以前在家也没见你这么馋。”她嘴上嫌弃着,语气里却全是笑意,“行行行,等你回来,妈给你炖一大锅,撑死你个小崽子的。”
“妈,家里冷不冷?”
我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脑海里开始勾勒家里的画面。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那是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冷啊!怎么不冷?这鬼天气,我在屋里坐着都冻脚。”她抱怨着,声音里带着点哆嗦,“我正开着那个小太阳烤火呢,腿上盖着毯子都不顶事。”
“那你穿厚点啊。”我轻声嘱咐。
“穿着呢!早就把那件网上说什么‘xx省服’穿上了。”她笑着自嘲,“就那件紫红色大格子的棉睡衣,厚得跟熊似的。这也就是在家里穿穿,要是穿出去能被人笑话死,肥得连腰都找不着了。”
紫红色的加绒棉睡衣。
我知道那件衣服。那是县城里中年妇女最常见的居家装扮,虽然款式土气,甚至有些滑稽,但那厚实的绒毛摸起来特别舒服。
虽然她说肥,但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我想象着她蜷缩在沙上,被那件厚重的衣服包裹着,像个圆滚滚的团子。
那衣服虽然厚,但因为她在家里只穿这一件,里面大概率是真空的,或者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秋衣。
那种厚重外壳下包裹着的温热肉体,反而更让人有一种想要钻进去取暖的冲动。
“没事,那是暖和。”我对着话筒轻笑一声,“而且妈你身材好,穿啥都不肥,穿啥都好看。”
“少贫嘴!就你会哄我开心。”她显然很受用,语气软得像棉花糖,“行了,别操这闲心了。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冷热?倒是你,在学校老实点,别给我惹祸。”
“我知道。我就想……以后能天天在家陪妈你烤火。”
这句话我说得很认真。
我是真的想陪她,想挤进那个小太阳的光晕里,想把冰凉的手伸进她那件厚厚的棉睡衣口袋里,或者……更深的地方,去汲取那份独属于母亲的温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傻孩子……”她的声音柔了下来,带着一丝感动,“行了,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比啥都强。话费挺贵的,挂了吧。我也该去灌个热水袋了。”
“妈,等我回家。”
“知道了!罗嗦!挂了啊!”
“咔哒。”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那个有些油腻的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想象出她挂断电话后,裹紧了那件紫红色的棉睡衣,趿拉着棉拖鞋去厨房灌热水袋的样子。
那个背影虽然不再像夏天那样曲线毕露,但那份笨拙的厚实感,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也无比渴望。
我不是在算计她,我只是……太想离她近一点了。
我想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冷暖、最在意她穿什么、最想陪着她取暖的人,是我。
只有我。
走出小卖部,外面的寒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却是热的。
那种想要回家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
终于,墙上的日历被撕到了最后一页。
元旦。
这对于高三学生来说,是春节前最后一次稍微像样点的假期。学校破天荒地放了三天假。
这三天里,听老妈说父亲还是不在家。
他在外地的货还没卸完,又接了一单去四川的,最早也要等到春节前才能回来。
他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这一趟多辛苦,嘱咐我要听你妈的话,照顾好你妈。
我满口答应。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那一书包的试卷和复习资料沉甸甸的,但我感觉不到重量。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回到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封闭空间。
下午,天空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预报说今晚有中雪。
我拉着箱子,挤上了回县里的中巴。
随着车轮的滚动,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苏醒,那种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渴望,像即将喷的火山一样在血管里奔涌。
我想象着母亲此刻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