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顾萍萍,从小到大的优等生,父母邻里的骄傲,弟妹眼中的榜样……高考,失利了。
没能考上大学。
这个消息,对她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她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全力以赴的拼搏,以这样一种惨淡的方式,宣告失败。
那一刻,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巨大的失落、不甘、羞愧和茫然,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顾萍萍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在喉咙里滚动。
这是顾萍萍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到如此彻底、如此沉重的挫折滋味。
那个曾经自信飞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少女,第一次被现实击倒在地,遍体鳞伤。
而前方的路,似乎一下子变得迷雾重重,不知该往何处去。
马春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没有过多地劝慰,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地做些萍萍平时爱吃的,轻轻放在她门口,或者坐在她床边,默默地陪着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萍啊,没事儿,”马春花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考不上大学的人多了去了,咱不差那一张纸。天塌不下来,有爹妈在呢。”
顾满仓话少,表达关心的方式更直接。他下了班,会去供销社称半斤不要票的动物饼干,或者买几颗难得的水果硬糖,悄悄塞到萍萍手里。晚上,他会坐在院子里,就着昏暗的灯光,把萍萍那辆旧自行车的链条、刹车都仔细检查保养一遍,擦得锃亮。
已经去部队的顾立丰也寄来了信和包裹。
信里没有一句责备,只说了些部队里的趣事,鼓励妹妹“条条大路通罗马”,还把他省下来的津贴买了当地的特产肉干、果脯寄回来,指名是给萍萍补身体的。
弟弟顾立东和小妹顾芝芝更是小心翼翼。
顾立东会把他从食堂学来的新菜式做给姐姐尝,顾芝芝则把自己珍藏的小人书、漂亮的糖纸都贡献出来,笨拙地试图逗姐姐开心。
家人的温暖,像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缝合着顾萍萍破碎的心。她虽然依旧沉默,但开始慢慢地吃饭,偶尔也会走出房间,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然而,胡同里从来就不缺少看热闹和嚼舌根的人。
隔壁的赵菊花,声音永远是那么尖利,隔着院墙都能清晰地飘进来:
“哎呦,听说没?老顾家那个心高气傲的萍丫头,大学没考上!啧啧,平时看着多能啊,奖状贴了一墙,结果呢?还不是白搭!”
“就是,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得嫁人生孩子?”这是中院那个同样爱搬弄是非的刘婶在附和。
“我看啊,就是心思太活泛了,没用在正道上。老老实实找个工作,嫁人多好!”
这些风凉话,像针一样扎在顾萍萍的心上,也扎在马春花的耳朵里。
马春花气得想出去跟她们理论,被顾萍萍拉住了。
“妈,别去。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去,我不在乎。”顾萍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她看着母亲,眼神里虽然还有未散尽的阴霾,但那股熟悉的倔强又隐隐浮现出来,“我不会让她们看笑话的。”
就在这当口,上门提亲的人,开始络绎不绝。
顾萍萍刚满十八,按当时的法律和习俗,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她模样出挑,是胡同里数得着的漂亮姑娘;干活利索,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又是正经的高中毕业生;家里条件也不错,父亲是高级技工,哥哥是军人,弟弟在食堂工作,虽然母亲没工作,但顾家家风正,负担也不算太重。
这样的条件,在媒人眼里可是“香饽饽”。
先是胡同里相熟的郑大妈,就是郑媛媛的妈妈,热情地跑来,说要给她介绍自己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在隔壁区的纺织厂当工人,“人老实,肯干,家里就一个老娘,没负担!”
接着,前院王大妈也来了,说的是她一个老姐妹的儿子,在街道运输队开三轮车,“虽说是个临时工,但小伙子机灵,将来肯定有出息!”
还有拐着弯托人来的,有国营菜站的售货员,有小学的代课老师,甚至还有一个附近机关的小干事……
表面上,顾萍萍顺从地听从父母的安排,答应和媒人介绍的对象“见见面”、“相看相看”,符合当下的婚恋流程。但实际上,每一次相亲,主导权都牢牢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马春花和顾满仓对女儿的亲事,态度很开明。他们疼女儿,绝不肯为了彩礼或者所谓的“条件”就随便把女儿嫁了。每次有媒人上门,他们都热情招待,但话不说死,女儿喜欢才最重要。
番外:顾萍萍3
顾萍萍的“相看”,可不是简单地见个面、吃顿饭就算了。
郑大妈介绍的那个纺织厂工人,叫李强。
见面安排在郑大妈家。
李强个子不高,有些拘谨,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顾萍萍问起他厂里的情况,未来的打算,他支支吾吾,只说“好好干活,听领导安排”。
顾萍萍又看似随意地问起他平时有什么爱好,李强憋了半天,说“看看报纸,偶尔听听收音机”。整个见面过程,沉闷而无趣。
顾萍萍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已经给这人画了个大大的叉。
太闷,没主见,也没上进心,跟这样的人过日子,一眼能看到头,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