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还是那间新房,顾立东却从回来第一天起,就自己打了地铺。后来更是想办法弄来一张二手的行军床,和苏明娟一人一床,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顾家房子紧张,没有多余的卧室,他恐怕早就搬出去单独睡了。
苏明娟哪里受过这种冷遇?她觉得自己肯回来已经是天大的让步,顾立东不但不感激,反而给她脸色看,睡行军床?这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脸!她气得摔东西,哭闹,指着顾立东骂他“没良心”、“冷血动物”。
她越闹,顾立东心里越冷,越觉得这婚姻就是个错误,越发沉默以对,只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马春花看着儿子儿媳这样,心里跟针扎似的。她私下里劝顾立东:“东子,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明娟是娇气了点,说话冲,可这婚都结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你是个男人,大度点,低个头,这日子总得过下去啊……”
顾立东闷声回答:“妈,别的都能将就,但她那样说芝芝,说您,我受不了。她什么时候能真心认识到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说。”
而另一边,大儿媳周春梅也没闲着。
她看似温婉,实则心思细腻,惯会做表面功夫。
她常常“不经意”地在马春花面前叹气,或是红着眼圈说:“妈,您别太操心老二两口子了,他们年轻,吵吵闹闹正常。就是……就是明娟妹子那天说的话,是有点伤人心,芝芝妹妹多好的姑娘啊,吓得都不敢回家了……我这当大嫂的,听着心里都难受……”
她这么一“委屈”,反而更衬托出苏明娟的蛮横和顾立东的“可怜”,无形中给本就紧张的关系又添了一把火。
苏明娟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周春梅这些看似劝解、实则拱火的话,更是炸了,觉得周春梅在背后嚼舌根,挑拨离间,有时甚至会直接跟周春梅吵起来。
周春梅则摆出一副受气包的样子,欲言又止,更引得旁人觉得苏明娟跋扈。
顾家这个原本还算和睦的院子,如今时常鸡飞狗跳,气氛压抑。
最难受的还是顾芝芝。她内心极度自责,觉得都是因为自己识人不清,买了劣质酒,才毁了二哥的婚礼,引发了这一连串的家庭矛盾。
哪怕顾立东反复跟她说“不怪你,是哥没检查好”,她也无法释怀。
本就到了高中住校的年纪,她更是以此为借口,除了必要的节假日,很少回家。
马春花看着家里这乌烟瘴气的局面,整天唉声叹气,感觉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但她骨子里那份从苦难中磨砺出的韧性支撑着她,总觉得日子再难,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总能熬过去。
她努力调和着儿子儿媳的关系,操持着家务,照顾着孙辈,盼着时间能慢慢抚平这些裂痕。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一个深夜,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整个顾家。
门外站着的是机械厂保卫科的人和几位满身烟尘、脸色凝重的工友。
“顾婶……顾师傅他……顾师傅他……”来人声音哽咽,难以成言。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子击垮了马春花。
顾满仓在值夜班时,车间突发火灾,他为了抢救重要设备和协助工友撤离,没能及时跑出来……
顶梁柱,塌了。
那个沉默寡言,却用宽厚肩膀扛起整个家,用那双巧手为她和孩子遮风挡雨的男人,就这么突然地、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那场无情的大火里。
顾家,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主心骨,天,真的塌了。
马春花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耳边只剩下孩子们惊恐的哭喊声和一片混乱的嘈杂……
番外:马春花9
顾满仓的离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顾家四合院彻底封冻。
那个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用粗糙却灵巧的手摆弄着小零件,或是默默为家人修好损坏物件的顶梁柱,轰然倒塌。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可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马春花在巨大的悲痛冲击下,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工友们带来的噩耗,还有孩子们当时惊恐的哭喊。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
她甚至一度觉得,自己也跟着老头子一起走了算了,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但看着围在床前,同样悲痛却强撑着料理后事的儿女们,她知道自己不能倒。这个家,不能再散了。
大儿媳周春梅,在这种时候,倒是显出了几分“懂事”。她红着眼圈,忙前忙后,帮着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操持着杂事,对着马春花也是一口一个“妈,您要保重身体”,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只是那眼神里,偶尔掠过的一丝精明和算计,让马春花在浑浑噩噩中,也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而二儿媳苏明娟的表现,则让顾立东本就冰冷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顾满仓的葬礼上,苏明娟虽然也穿着孝服,但脸上更多的是不耐烦和嫌恶,嫌葬礼晦气,嫌来吊唁的人多杂乱,甚至私下里抱怨顾立东守灵不肯回屋,让她一个人睡冷被窝。
当顾立东因过度悲伤和劳累,在灵堂前险些晕倒时,她非但没有上前搀扶关心,反而皱着眉退后一步,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洁。
这一幕,恰好被挣扎着起来想看看儿子的马春花看在眼里。她的心,像是又被狠狠捅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