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马春花不赞同,什么丫头片子?丫头片子怎么了?她也是丫头片子!萍萍嫁给谁都是她的闺女。
晚上,她和顾满仓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商量。
顾满仓说:“凑吧。萍丫头的工作要紧。咱苦点没啥,不能耽误孩子前程。”
正当两口子为钱发愁时,大儿子顾立丰从部队寄来了信和一张汇款单。
信里说,他听说了妹妹的事,把自己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津贴都寄了回来,让家里千万别亏待了萍萍。
虽然数目不算特别巨大,但这份心意,让马春花瞬间湿了眼眶。
小女儿顾芝芝也颠颠地跑过来,把自己宝贝似的铁皮糖盒捧到马春花面前,里面是她攒了不知多久的零花钱,数了又数,一共八毛五分。
“妈,给姐姐!”小丫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马春花看着那寥寥几张毛票和一堆分币,又是心酸又是好笑,摸了摸芝芝的头:“好孩子,心意妈和你姐都领了。这钱你自己留着买糖吃。”
顾立东也把自己在食堂省下的、准备买新工具的钱拿了出来,塞给马春花:“妈,我也有。萍萍的工作必须落实,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最终,在全家的共同努力下,东拼西凑,总算把这笔巨款凑齐了。
马春花摸着那厚厚一沓、带着全家人希望和汗水的钱,手都在微微发抖。
顾萍萍的婚事定下了。
杨家彩礼给了一百块,加上“三转一响”中的两件,自行车、缝纫机,算是很体面了。手表跟这相比,必须性没那么强,毕竟厂里家属院大家工作生活步伐差不多固定。
“妈,这缝纫机就留在家里!”顾萍萍语气坚决,“我手笨,没您巧,这机器给我也是浪费。再说了,为了我工作,家里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这缝纫机留着,您做衣服、缝缝补补也方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等我以后在铁路局站稳了,挣钱了,再给自己买新的!”
马春花知道,女儿这是变着法儿地补贴家里,心疼他们。她看着女儿懂事又倔强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涩,最终依了她。
萍萍出嫁那天,穿着马春花亲手做的一身红衣裳,坐着杨卓借来的自行车,在亲友的簇拥和鞭炮声中离开了家。马春花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养了十几年的丫头,就这么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了。
杨家对于彩礼少了一件也颇有微词,但想到顾萍萍的工作,还是他们赚,对这个儿媳妇还是看重的。
顾萍萍像是开了个口子,她出嫁没多久,大儿子顾立丰也有了好消息,在一家归家假时,与周春梅相亲成功。
周春梅模样清秀,说话温声细气,看着像是个知书达理的。
又过了一年多,她生下了女儿妞妞,在顾萍萍生下儿子飞飞不久。
这一外孙一孙女,年龄只差一点点。
马春花高兴得合不拢嘴,觉得这是双喜临门。她尽心尽力地伺候萍萍坐月子,也给远在部队的儿媳寄去了红糖、小米和亲手做的小衣服。
然而,院里有些邻居,观念还停留在旧社会,私下里议论:“可惜了,丰子家的是个丫头。当兵的,到底还是得有个儿子传宗接代才好。”
这话传到马春花耳朵里,却不以为然。
丫头怎么了?丫头也是们老顾家的宝!飞飞和妞妞,合起来就是一个‘好’字!现在新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男女都一样。
马春花自己没吃多少婆婆的苦,婆婆虽然最初有些挑剔,但后来对她很好。所以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做个通情达理的好婆婆,绝不让儿媳受委屈。
只是渐渐地,胡同里的风评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以前,大家都夸马春花爽利、能干、心肠热。现在则更多夸周春梅:“丰子媳妇真是没得挑!模样好,性子好,有文化!对公婆也孝顺,你们看把老太太哄得多高兴!”
马春花起初并没在意,甚至还挺高兴,觉得大儿媳给自己长脸了。
但时间久了,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好像自从周春梅嫁进来后,她马春花在邻居口中的形象,不知不觉从好顾婶变成了“粗糙”、“吝啬”、“上不得台面”起来。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又说不出什么,只能把这些微妙的感受压在心底,安慰自己是想多了。
顾立东的婚事,在几个孩子里算是比较迟的。他的姻缘,某种程度上,是被环境“催”出来的。
那时候,社会风气已经不像前几年那么紧绷,年轻人之间谈恋爱的多了起来。顾立东在食堂工作,人长得精神,手艺又好,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不少。但他眼光高,一直没遇到特别合心意的。
直到有人介绍了苏明娟。苏明娟长得漂亮,皮肤白,大眼睛,据说很多人追。
也因时代原因,再不结婚,苏明娟面临下乡烦恼,两人很快谈婚论嫁。
马春花看着二儿子终于要成家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高高兴兴地张罗起来。彩礼、酒席、新房布置……虽然不像给萍萍找工作那样需要倾尽所有,但也是尽其所能,办得风风光光。
然而,马春花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这个一直和和美美的大家庭,风波的序幕,竟是从二儿子婚礼这一天,正式拉开了。
婚礼当天,顾家院子里摆开了流水席,亲朋好友、街坊四邻都来道贺,热闹非凡。
顾立东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精神抖擞;苏明娟穿着红嫁衣,娇艳动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