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怕儿子吃苦,怕儿子受伤,更怕……那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万一”。
一次,几个婆娘又在胡同口说得起劲,言语间对参军流露出一丝不以为然。马春花正好拎着菜篮子路过,听到那些话,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声地、几乎是带着怒气反驳道:“你们这话说的不对!没有军人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哪有咱们现在能安安稳稳在这儿过日子?当年要不是解放军,我早就饿死冻死在破庙里了!当兵是危险,是辛苦,可这总得有人去干!都贪图安稳,谁去守卫国家?咱们不能一边享受着太平,一边又说当兵的不是!”
吼完这一通,马春花自己也愣住了,心里却莫名畅快了些。
可回到家,看着丰子那日渐坚毅的侧脸,担忧又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对军人的那种特殊感情,影响了几子,才让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身边的顾满仓叹气:“他爹,你说丰子他……我这心里,真是又骄傲,又怕啊……”
顾满仓虽然话少,但心里明镜似的。
他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孩他娘,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丰子是个有主意的,他选了这条路,肯定是想清楚了。咱们当爹娘的,拦不住,也不能拦。相信他,支持他,比啥都强。”
番外:马春花5
几天后,征兵体检和政审结果出来,丰子各项条件都符合,顺利入选。
送兵那天,胡同口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顾立丰穿着一身崭新的、略显宽大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身姿挺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意气风发。
他走到父母面前,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郑重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体力好,身体棒,一定能当一个好兵!绝不会给你们丢脸!”
马春花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儿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叮嘱:“……好,好……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照顾好自己……常给家里写信……”
顾满仓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一片鞭炮声和祝福声中,顾立丰和其他的新兵一起,爬上了挂着红色横幅的军用大卡车。
他站在车厢边,朝着父母和挤在人群里朝他使劲挥手的弟弟妹妹们,用力地挥着手,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卡车缓缓启动,载着年轻的战士,也载着母亲沉甸甸的牵挂与骄傲,驶向了远方。
马春花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卡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才任由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她知道,儿子踏上的,是一条光荣的路,也是一条需要她时刻揪着心的路。
顾立丰当兵走了,顾家那间不大的东厢房里,仿佛一下子空了一大块。
他睡的那半边炕,如今只堆着些不常用的杂物,晚上睡觉时,马春花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地会多摆一副碗筷,等拿起来才反应过来,大儿子已经不在了。
头几天,家里异常安静。
少了丰子这个平日里话不多、却像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连带着东子和萍丫头的打闹声都小了许多。
芝芝年纪最小,还不大明白哥哥“当兵”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大哥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好长时间才能回来,晚上睡觉时,会抱着马春花的胳膊,小声问:“妈,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他了。”
马春花心里酸酸的,搂紧小女儿,轻声哄着:“快了,等芝芝再长大一点,大哥就回来了。”
顾满仓也不适应。
他虽然话少,但对这个大儿子寄予了厚望。以前下班回来,还能跟日渐成熟的丰子聊两句厂里的事,听听儿子的见解。现在,只能拿着丰子留下的几本书看,其实也看不进去几个字。
马春花把对儿子的担忧和思念,都化作了更频繁的家书。她不识字,就央求胡同里识字的老先生帮忙写。
信里絮絮叨叨,全是家里的琐事。
你爸这个月又评上先进了;东子最近好像懂事了些,知道帮家里干活了;萍丫头跟人学绣花,把手扎了好几个眼;芝芝会数到一百了……最后总不忘千叮万嘱:在部队要吃饱穿暖,听领导的话,别惦记家里,一切都好。
每一封寄出去的信,都承载着她沉甸甸的牵挂;而每一次收到丰子从部队寄回来的、盖着三角邮戳的信,都是全家的大日子。
马春花会小心翼翼地拆开,让识字的东子他们念给她听,听到儿子说“训练不苦”、“领导很关心”、“战友们都很好”,她那颗悬着的心,才能暂时安稳一些。
时间慢慢流淌,家人也逐渐适应了丰子不在身边的日子。生活的重心,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渐渐长大的顾萍萍顾立东身上。
顾萍萍是一直挺懂事的,跟马春花一样性子,干事麻溜,正在读高中,院里的婆婆婶婶都说她未来差不了。
而顾立东之前还挺调皮捣蛋的,大哥的离开,让他隐约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疯跑,放学后会主动帮着马春花挑水、劈柴,照顾姐姐妹妹。
但他在学习上实在没什么天分,跟姐姐顾萍萍的沉稳好学截然不同。初中毕业后,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怎么找工作。
顾满仓不是没想过让儿子子承父业,进机械厂当学徒。他私下里也教过东子一些基础的钳工知识,怎么看简单的图纸,怎么用扳手、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