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在一个大杂院里,房东是个嗓门很大的大妈,一听介绍人说苏明娟是“里面出来的”,当场就炸了,指着张光宗的鼻子骂:“好你个小子!看着老实巴交的,竟敢带个劳改犯来看我的房!你想害我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啊?滚滚滚!别脏了我的地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光宗脸上。
张光宗被骂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拉着同样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骂的苏明娟,狼狈地离开了那个院子。
苏明娟气得浑身发抖,一出院子就甩开张光宗的手,尖声骂道:“你听听!你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什么话!我是什么瘟神吗?啊?租个房子还要被他们这么作践!都是你没用!你要是有本事,当了大官,买了大房子,我还用得着受这份气?!”
张光宗闷着头,推着自行车,一声不吭。他能说什么呢?母亲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但他除了默默承受,还能怎样?
好不容易,在靠近城乡结合部的一个老旧筒子楼里,张光宗找到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
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和公共厕所传来的异味。
房间在阴面,终年不见阳光,墙壁斑驳,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个摇摇晃晃的桌子。
房东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似乎不太关心租客的来历,只要求押一付三,按时交租就行。
张光宗几乎是求着的,说了无数好话,保证母亲会安分守己,才勉强以一个月八十块钱的价格租了下来。
当他带着苏明娟来看房子时,苏明娟一进门就捂住了鼻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又小又黑,还有股味儿!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光宗,你就让你妈住这种地方?你还有没有良心?!”
张光宗耐着性子解释:“妈,现在房子不好找,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您先将就一下,等我以后……”
“将就?我怎么将就?!”苏明娟打断他,声音尖利,“我受了十几年罪,好不容易出来了,你就让我住这种猪圈不如的地方?我不管!你去给我找更好的!要向阳的,干净的,带单独厕所的!”
“妈!”张光宗也来了火气,声音提高了些,“您以为燕京的房子是大白菜吗?随便挑随便拣?就这间,还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才租下来的!您知道为了租这房子,我看了多少家,挨了多少骂吗?”
“那是你没本事!”苏明娟刻薄地回敬。
正当母子俩在狭窄的房间里争执不下时,闻讯赶来的苏思邈到了。
他一看这环境,眉头也皱紧了,但听到姐姐还在挑三拣四,火气“噌”就上来了。
苏明娟看到弟弟,气焰稍微矮了点,但依旧不服:“思邈,你看看这地方,这能住人吗?”
“不能住人你想住哪儿?啊?”苏思邈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想去住光宗单位分的宿舍?还是想住我家里去?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他语气严厉:“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醒醒吧你!张建国早就进去了,你那几个儿子,除了光宗,哪个还认你?你那个小儿子,听说你出来了,吓得连电话都不敢接!还有你那个婆婆,张母,她还活着呢!要是知道你在燕京,你看她会不会来找你麻烦!吸不了儿子的血,就来吸娘家的是不是?”
这番话像一把把刀子,戳破了苏明娟所有的幻想和伪装。她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苏思邈喘了口气,继续骂道:“光宗管你,那是他心善,念着那点血缘!你别不知足!他一个月才挣几个钱?给你租房子,给你生活费,还得攒钱娶媳妇!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他拖垮,让他打一辈子光棍你才甘心是不是?”
“我……我不是……”
苏明娟被骂得哑口无言,气势彻底垮了。
“不是就老老实实在这住下!”苏思邈一锤定音,“每个月光宗会给你送生活费来,饿不死你!你要是再作妖,再去找妈的麻烦,别说光宗,我第一个不答应!你就真等着流落街头吧!”
番外:苏明娟8
在苏思邈的强硬态度和张光宗的沉默坚持下,苏明娟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小单间里住了下来。
只是那眼神里的怨怼,更深了。
最初的几个月,许是刚出狱还没适应,又或是被苏思邈那次骂得有些怕了,苏明娟还算安分。
每天就是窝在小屋里,靠着张光宗每月送来的一百五十块钱生活费过日子。
偶尔出去买点最便宜的菜回来自己做,至少比监狱里有滋有味一些。
但时间一长,她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三百块钱,在物价渐涨的九十年代中期,紧紧巴巴刚够吃喝,想买件新衣服、添置点像样的东西,那是痴心妄想。更别提她幻想的空调、冰箱、小汽车了。
她开始变着法地找茬。
先是嫌生活费不够。“光宗,现在菜价涨得多厉害你知道吗?三百块钱够干什么?买点肉就没了!你是不是故意苛待我?”
张光宗闷声道:“妈,我问过了,这周围的老人,自己做饭,三百足够一个月吃喝还有富余。您省着点花。”
苏明娟见儿子不松口,又开始在房子上做文章。
她跑到房东老头那里,不是说屋顶漏雨,就是抱怨隔壁太吵,要么就说公共厕所脏得下不去脚,要求房东维修、协调甚至降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