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天气预报、甚至枯燥的农业科技节目,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晚饭后,许多犯人早早占好位置,等着看电视。
苏明娟坐在稍微靠后的角落,眼神没什么焦距。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社会新闻专题节目。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道着社会新风尚、文化建设成果。忽然,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芝芝!
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梳着利落的短发,正在接受记者采访,谈论着她参与制作的某个反映当代都市生活的电视节目,言谈举止从容自信,脸上带着苏明娟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光彩和活力。
苏明娟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那里。
电视屏幕上,顾芝芝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苏明娟混沌的脑海。
前世的顾芝芝是什么样?
苏明娟的记忆里,那是個为了个男人就能不管不顾、追着下乡的蠢丫头!傻透了!等她折腾够了回城,年纪已经大了,成了个灰头土脸、前途渺茫的“老姑娘”,哪里还有半点青春光彩?
可现在屏幕上这个人……
衣着光鲜,发型利落,言谈举止从容自信,脸上洋溢着一种苏明娟从未见过的、被知识和事业滋养出来的光芒。
她竟然成了电视台的主持人?还能在电视上对着全国人民侃侃而谈?
“啧,这不是那个主持《民生观察》的顾记者吗?她报道挺敢说的。”旁边一个因经济问题进来的女犯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佩服。
另一个刚进来没多久、看起来有点文化的年轻女犯接口道:“她爱人是新闻联播的那个林枫吧?两口子都是体面人,真让人羡慕。”
年轻女犯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了点不屑,又有点酸:“我妈还说,我妹可喜欢她儿子主持的儿童节目了,天天守着看。哼,说到底,不就是戏子之家嘛……”
“话不能这么说,”先前的女犯反驳,“现在这叫文艺工作者,是正经工作,吃国家饭的,受人尊敬!”
“戏子……体面人……文艺工作者……”这些词汇像针一样扎着苏明娟的耳膜。
顾芝芝……她凭什么?!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顾萍萍。那个前世就精明厉害、这辈子更是了不得的大姑子。著名企业家,“玉容坊”的老板,生意做得比张建国那个短命鬼大多了,都做到国外去了!报纸上都说她是女强人,富豪榜上的人物!
还有苏玉兰……那个她前世根本瞧不上、觉得只会死读书的妹妹,如今更是成了……成了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为什么?!
为什么这辈子,所有她认识的、她曾经能俯视甚至鄙夷的人,都过得那么好,光芒万丈,活成了人上人?
只有她苏明娟!只有她一个人!从那个自以为挣脱的“牢笼”出来,一路向下,向下,最终跌进这真正的、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穿着这身囚服,吃着这猪食般的饭菜,和这些真正的社会渣滓挤在一起!
强烈的嫉妒、不甘、怨毒和一种被命运彻底抛弃的绝望,像毒液一样在她胸腔里疯狂翻涌、腐蚀。
“啊——!!!”苏明娟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从角落里弹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电视机屏幕,眼球凸出,布满血丝,“她!她才应该是女主角!我才是!我才是啊!!!”
她状若疯癫,声音嘶哑扭曲,在相对安静的电视室里显得格外骇人。
周围的犯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避开。
“干什么!苏明娟!闭嘴!”巡逻的狱警立刻厉声呵斥,快步上前。
“我才是女主角……我应该是……”苏明娟仿佛听不见,兀自喃喃,眼神涣散,身体微微摇晃。
“扰乱秩序!带走!”狱警毫不客气,一左一右架起她,强行将她拖离了活动室。
苏明娟被带到了禁闭室。
这是一种极其严厉的惩罚。房间狭小、阴暗、潮湿,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便桶,没有窗户。
唯一的光源来自门外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的微弱光线。门一关上,世界仿佛瞬间被隔绝,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自身粗重的呼吸声。
每天只有固定的、短暂的时间可以放风,食物和水会被从小窗口递进来。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孤独和压抑被放大到极致。
苏明娟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最初的癫狂过去后,只剩下无边的麻木和钝痛。
她真的觉得,自己还不如彻底疯了算了。
疯了,就感觉不到这剜心剔骨的嫉妒和悔恨了;
疯了,就尝不出这饭菜的猪食味道了;疯了,就不用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和羞辱中清醒地煎熬了。
对,疯了就好了!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几天后,禁闭结束。苏明娟似乎“平静”了许多,但她找到狱警,用一种刻意放慢、带着点恍惚的语调说:“报告政府……我……我脑子有病,我需要看病……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可能是精神病……”
她申请到外面的医院进行精神鉴定。
监狱方面对于犯人的身心健康是重视的。鉴于苏明娟之前确实有当众失态、言语混乱的表现,上面派了专业的心理医生下来对她进行评估。
评估过程很严谨。医生询问了她的成长经历、家庭关系、入狱原因、目前的情绪状态和睡眠饮食情况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