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坐在母亲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顾清熙和顾清玥围在外婆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顾清玥拿出纸巾给外婆擦眼泪,顾清熙则去护士站接了杯温水过来。
苏玉兰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心情复杂难言。
有幼时渴望而不得的失落,有对他曾经偏心的怨怼,也有这些年看着他衰老病弱而生出的怜悯。
此刻,她并没有感觉到撕心裂肺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悲凉与沉重。
:死亡
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像钝刀划开凝固的蜡,骤然刺破了医院所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很是压抑。
脚步声由远及近,纷沓凌乱,带着未加掩饰的惊慌,迫近了这处被“手术中”红灯笼罩的角落。
苏思邈走在最前,头发略显凌乱,额角沁着细汗,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焦虑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妻子小芳紧随其后,面色凝重如铁,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一手紧紧攥着女儿臻臻的小手,力道大得让指节都有些泛白。
小女孩被母亲半牵半拉着,脚步踉跄,梳得精巧的两个羊角辫随着动作无助地晃动,她显然有些被吓住了,大眼睛里蓄满了茫然与不安,只是凭借本能依附着母亲,不敢作声。
“妈!姐!爸怎么样了?”苏思邈快步走到苏母面前,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
苏母原本僵坐在长椅上,见到儿子,仿佛终于找到了支柱,眼泪又一次决堤,死死抓住苏思邈伸过来的手,冰凉的手指深陷进儿子的皮肉里:“思邈啊,你可来了……你爸他……还在里面抢救,一点信儿都没有……”
她的话音破碎,被哽咽切割得断断续续。
小芳将臻臻轻轻带到靠墙站着的顾清玥身边,弯下腰,尽可能放柔了声音对女儿说:“臻臻乖,先跟玥玥姐姐待一会儿,太姥姥和奶奶心里难受,我们别吵,好不好?”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一直沉默伫立的苏玉兰身旁,声音压得极低:“二姐,医生中间出来过吗?有没有说点什么?”
苏玉兰摇摇头:“还没出来,具体情况不清楚。”
臻臻已经七八岁,她似乎感受到大人们沉重的心情,乖乖地靠在顾清玥腿边。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怯生生看着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
顾清玥蹲下身,将她轻轻揽住,低声安抚:“臻臻别怕,太姥爷会没事的。”
苏思邈扶着母亲坐下,眉头紧锁,不时看向手术室的方向,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
走廊里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又被一阵沉重的奔跑声打破,是张光宗收到消息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他显然是接到消息后从训练场一路狂奔而来,身上还套着半旧的运动服,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古铜色的脸庞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姥姥!小姨,小姨父……舅舅,舅妈……”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挨个唤了一遍,最后目光急切地投向手术室,“姥爷……姥爷他……”
“还在抢救。”苏思邈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按了按外甥结实的肩膀,仿佛要借此传递一丝力量,也稳住自己,“先坐下,别慌。”
张光宗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无措的忧虑,他依言走到苏母另一边坐下,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挤不出更多像样的安慰话。
最终,他只是伸出宽厚却有些笨拙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苏母佝偻的背,低声道:“姥姥,您别太伤心,姥爷……姥爷身子骨硬朗过,肯定……肯定能挺住。”
张光宗也通知了他的一串弟弟,但他弟弟基本都不在燕京,也跟苏长征的关系薄弱到几乎没有,他们可能连bb机都没有看。
时间在沉默与压抑的抽泣声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沉重的沙粒,磨砺着等待者的神经。头顶的荧光灯发出单调的嗡鸣,映得每个人脸色青白。
苏母靠在儿子身上,低声啜泣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带着一丝恍惚和难以言喻的复杂:“……也不知道……明娟在里面……知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苏明娟”三个字,像一个生锈的楔子,冷不丁砸进凝滞的空气里。
苏明娟。
那个因为经济罪、助纣为虐等多项罪名被判重刑,正在监狱服刑的大女儿。
苏玉兰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连眉毛都未曾挑动一下,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封的寒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顾立东站在她身侧,无声地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紧了紧。
苏思邈的脸色则变得有些难看,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和疏离:“妈,您就别想她了。大姐她……就算知道了,也未必会多想爸。就算有,恐怕也是……怨恨居多吧。”
他清楚地记得大姐当年是如何为了自己的利益,几乎要将这个家拖入深渊,对父母也多是利用而非真心孝敬。提起她,只会让此刻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添一份尴尬与不堪。
苏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深地将脸埋在手帕里,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大女儿的境遇,是她心底另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在此刻父亲病危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刺痛。
不知又煎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分钟,却仿佛耗尽了所有人半生的气力。手术室门上那盏灼人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门被从里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