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厂长站在台上,老泪纵横,对着话筒,声音嘶哑颤抖:“同志们……我对不起大家……我没能把厂子带出去……我……我和大家一起……走到最后了……”
他说不下去了,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混乱中,关于安置补偿的方案被宣读出来。
像苏长征这种距离法定退休年龄不足五年的职工,可以选择由个人一次性缴清剩余年限的基本养老保险费和基本医疗保险费,然后办理退休手续,按月领取养老金,但金额会比正常退休低一截。
而工龄更长、但离退休超过五年的,则只能拿到一笔根据工龄计算的、不算丰厚的买断工龄补偿金,自此与工厂再无瓜葛,需要自谋生路。
礼堂彻底炸了锅。
“凭什么我们只能拿这么点钱?”
“买断工龄?这点钱够干啥的?能管一辈子吗?”
“我们为厂子贡献了一辈子,到头来就这么被打发了?”
“不公平!我们不接受!”
苏长征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喧嚣,看着台上瞬间又苍老了许多的老厂长,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符合那个“不足五年”的条件,可以选择补缴退休。这似乎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他看着身边那些工龄更长、却只能拿一笔微薄补偿金、前途未卜的老伙计们,他们脸上那种绝望、愤怒和茫然,让他感到一种锥心的疼痛。
他默默地挤出人群,走出了礼堂。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脸上,冰凉。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又陌生的厂区,高大的厂房沉默矗立,曾经轰鸣的机器此刻寂静无声。
一个时代,就在这个阴雨天,仓促而狼狈地画上了句号。
西南药材种植基地的午休时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苏玉兰刚和几位当地技术员讨论完云霖草不同生长周期的有效成分变化,正准备去食堂,基地办公室的干事小跑着过来。
是苏母的电话。
王妱娣略尴尬的声音传来:“玉兰,厂子……厂子今天上午正式宣布倒闭了,文件都贴出来了。”
苏玉兰:“嗯。爸的退休手续能办就办。您放心,饿不着您和爸。日子过去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
晚上回到蓉城锦江宾馆的房间,苏玉兰把苏母来电的内容告诉了顾立东。
顾立东给她倒了杯温水:“全国各地很多厂都这样,钢铁厂的效益虽然过去的去,但可能因环境问题拆迁,毕竟是首都。”
“也对,幸好爸已经退休,不用纠结。”
苏玉兰过去的单位红旗药厂倒是没事,非但没事,还在扩建,药品稀缺的。
苏玉兰点点头,刚想说什么,房间里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是顾萍萍。
“玉兰,东子跟你在一块儿吧?”顾萍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好像有点兴奋?
“在呢,姐。”苏玉兰按了免提,让顾立东也能听见。
“那个纺织厂正式倒闭的消息,你们听说了吧?”顾萍萍开门见山,“我打算把它买下来,建新厂。”
苏玉兰惊讶:“姐,你年初不是刚在燕京东边盘了个新厂吗?纺织厂那块地界,说偏不偏,说中心也不算中心,厂里很多机器已经濒临报废,也算个烂摊子。”
:前程似锦
电话那头传来顾萍萍一声轻笑:“玉兰,你说得对。旧厂的人事就是个泥潭。我之前不是没考虑过接手运转中的厂子,但考察过几个后放弃了。与其花大力气、大价钱去清理那些积弊,调和那些根深蒂固的懒散风气,弄得里外不是人,还不如‘破而后立’。”
“破而后立?”顾立东插话问道。
“对!”顾萍萍语气肯定,“我看中的,不止是那个厂房,更是那一块地皮!位置是不算顶好,但面积够大,交通也还算便利。我打算买下来后,大部分推平了重建符合新标准的新厂区,引进最新的设备。只保留一小部分有特色的老建筑,或许改造成仓库或者展示厅。”
“老职工我们不是不管,新的厂子建起来,肯定需要人。但我们只招聘符合要求、愿意遵守新规章制度的,择优录用,而且会优先考虑生活确实困难的原厂职工家庭。至于那些只想混日子的‘老油条’,对不起,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没义务养着。”
正巧苏玉兰介绍来几个,目前看着还不错,在旧厂熟悉后,能派新厂去。
苏玉兰感慨:“姐,你这手笔是越来越大了。”
顾萍萍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立东,玉兰,咱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国内这一亩三分地了。我的‘霓裳’和‘玉容坊’,现在已经开始接一些东欧和东南亚的订单。未来,咱们的东西是要卖到更远的地方去的。没有一个高效、现代化的生产基地怎么行?燕京那个新厂是第一步,拿下纺织厂这块地,重建升级,是第二步。”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事儿运作起来还需要些时间,涉及到资产清算、土地性质变更很多程序。我提前跟你们通个气,等消息正式公布,怕是又少不了些风言风语,说我们顾家趁火打劫什么的。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苏玉兰和顾立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顾萍萍魄力的钦佩。
苏玉兰开口道:“姐,我们明白。你放心去做,需要什么支持,或者遇到技术上的问题,随时找我。”
“行,有你们这话我就踏实了。你们在西南也多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挂断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是蓉城静谧的夜色,与远方首都纺织厂门口的喧嚣彷徨仿佛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