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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第1页）

苏长征摸出烟，递给老李头一支，自己也点上，两人就那么在门口吞云吐雾。

“你说，这好好的厂子，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老李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迷茫，“咱们那会儿，多红火啊，布供应全国！现在倒好，被南边那些私营厂子挤兑得活不下去了……这世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苏长征狠狠吸了一口烟，没说话。他的苦闷比老李头更深一层。

老李头是已经退休，虽然钱少，好歹有个着落。

他呢？眼看着就差两年，就能拿着完整的退休工资安稳养老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厂子要塌了！

大半辈子的辛苦，眼看就要付诸东流。

这种临门一脚踩空的失落和恐慌，比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更折磨人。

一根烟还没抽完，几个在楼下择菜、遛弯的家属就围了过来。看见苏长征，脸上立刻堆起复杂的神色。

“苏师傅，刚从厂里回来？情况咋样啊？”快嘴的孙家媳妇第一个问道，眼神里带着打探。

苏长征摇摇头，没吭声。

旁边抱着孙子的赵大妈接话：“唉，还能咋样？我看呐，悬乎！还是苏师傅你家底子厚，不愁这个。”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人附和，“你看你家大闺女……哦，就是明娟，虽然前些年闹得不太好看，可人家现在跟着张老板，那可是发达了！听说开的那个歌舞厅，天天晚上人满为患，钞票大把地赚！你家思邈小子更争气，端的是铁打的公务员饭碗！还有玉兰丫头……”

一提到苏玉兰，众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玉兰丫头可是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清大的教授！大学生的老师！了不得啊！苏师傅，你还有啥可愁的？就算厂里那点退休金没了，儿女手指缝里漏点，也够你和老嫂子享清福了！”

“可不嘛！我闺女也是大学生，当初分配工作，要是跟思邈一样，去个偏远点的地方也认了，偏偏恋家，进了咱这儿的机械配件厂，我看那厂子也够呛……唉，早知道知识分子又有翻身的一天，当年说啥也得逼孩子往死了学啊！”

“我儿子还是中专生呢，当初觉得能分个好单位，谁承想……早知道让他去当老师了，虽说清苦，可现在看，稳当啊！”

“所以说啊，苏大爷，您是真不用愁。玉兰丫头心善，念旧情，前阵子不还帮了李婶她们吗？这丫头，有良心！”

：新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苏长征的苦闷完全是庸人自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这些人“理所当然”的安慰和隐隐的嫉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只看到他儿女表面的风光，哪里懂得他作为一个老工人，对工厂那份融入骨血的感情，以及对自身价值骤然崩塌的惶惑？

也有那贪心不足的，嘀咕着“苏教授那么本事，咋不给咱都安排个轻松钱多的工作”，立刻被旁人怼回去：“呸！人心不足蛇吞象！玉兰帮咱们是情分，你还想赖上了？”

苏长征只觉得胸口更堵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闷声道：“我回去了。”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传来。

王妱娣正在厨房里忙碌，小芳带着臻臻在屋里玩。臻臻看见爷爷，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苏长征勉强扯了扯嘴角，摸了摸臻臻的头，就走到桌边坐下，又摸出了烟盒。

王妱娣端着菜出来，看见他这样子，叹了口气：“又去厂门口了？跟你说多少回了，别去凑那热闹，心烦。”

苏长征闷头不说话。

王妱娣把菜放下，擦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我知道你愁啥。不就是那点退休工资吗？咱家现在又不是过不下去。思邈和小芳都能干，玉兰也时常贴补。少了厂里那点钱，日子照样过。”

“你不懂！”苏长征猛地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那不是钱的事！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那是一辈子！说没就没了？我心里空得慌！”

王妱娣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沉默了一下。她确实不太能完全理解丈夫这种对工厂近乎执拗的感情。

对她来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儿女有出息，日子有奔头，那就是最大的踏实。厂子没了，是可惜，但天塌不下来。

“行了，空得慌就找点事做。等真办退休了，你去思邈店里帮帮忙，或者跟楼下老刘头他们下下棋，钓钓鱼。一大老爷们，还能被憋死？”

王妱娣试图用她的方式开解：“我打听过了，像你这种差几年退休的，好像可以自己掏钱把剩下的养老保险补上，到时候一样能领退休金，就是少点。”

苏长征闻言，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自己掏钱补？

那又是一笔开销。

而且，就算领到了，那感觉也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国家、是工厂对他一生劳动的肯定和保障，更像是一种……施舍，或者交换。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次陷入了沉默。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在一个阴沉沉的上午，纺织厂召开了全厂职工大会。礼堂里挤得水泄不通，连窗户外面都站满了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厂领导宣读了上级关于纺织厂政策性破产关闭的决定文件。

当那几个冰冷的字眼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时，下面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哭声、骂声和质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