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推开门,只见小芳正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中间是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红烧肉,油亮酱红,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妈,您回来了。饭刚做好,快洗手吃饭吧。”小芳解下围裙,脸上带着惯有的温顺笑容。
王妱娣洗了手坐下,看着那碗肉,问道:“今儿怎么买肉了?肉票不是快没了吗?”
小芳小声说:“是思邈……他省下的学校补助,换了肉票寄回来的。他说学习费脑子,让家里也吃点好的补补。”
她没说自己也偷偷往里面贴了点平时省下的菜钱。
正说着,苏长征也下班回来了,看到肉,眉头习惯性地一皱:“他一个学生,念好书就行了,省这点口粮做什么?我们在家还能饿着?”
话虽这么说,但拿起筷子,还是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放到嘴里,嚼了几下,嗯,味道烧得不错,火候正好。
王妱娣叹了口气,没接老伴的话,默默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剩下的一些零钱和票证,数出几张,推到小芳面前:“这你拿着,家里日常开销用。思邈寄回来的票,也别光紧着我们,你自己也吃点。”
她看着儿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小芳接过钱票,低声道了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公公婆婆对她不算坏,至少没短她吃穿,比起村里很多对待儿媳的人家,已经好太多了。邻居们因为小姑子苏玉兰的关系,对她也很客气。
但这种“好”,是建立在她是“被接济”、“被照顾”的基础上的。
每一分钱,每一张票,她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花出去时心里都沉甸甸的。
婆婆偶尔的叹气,那句“思邈以后……”的欲言又止,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负担,连提出想去看看丈夫,都怕花了路费,更别提将来生孩子这些大事了。
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让她始终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她想要改变这一切。
:小吃摊
饭桌上一时有些沉默。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小麦肤色的半大少年走了进来,是难得月休回家的张光宗。
他如今在体院,训练艰苦,但精气神很足,个头也长了一大截。
“姥爷,姥姥,舅妈。”张光宗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桌上的红烧肉,腼腆一笑,“今天我回来正巧了。”
“可不是?快坐下吃饭。”王妱娣连忙招呼,“训练辛苦吧?看着又壮实了。”
张光宗坐下,扒拉了一大口饭,夹了块肉,不善言辞的他也一字一句认真答道:“习惯了。舅妈手艺真好,这肉烧得可真香!”
吃了会儿,小芳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放下筷子,双手在膝盖上绞紧,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桌上三人都看向她。
小芳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我听说现在政策允许,街上摆摊的人越来越多了。就比如……比如胡同口老李家的儿媳妇,她摆了个小吃摊,卖点豆浆油条、面条馄饨,生意挺好的……一天下来,也能挣不少辛苦钱。”
她顿了顿,观察着公婆的脸色,见他们没立刻反对,才鼓起勇气说出真正的意图:“我、我也想试试。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能吃苦。我可以也支个小摊,卖点简单的吃食。这样……这样也能给家里添点进项,不用老是花思邈省下来的钱,和我自己的嫁妆钱……以后,以后也能宽裕点。”
话音刚落,苏长征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把筷子“啪”地一放:“摆摊?像什么样子!那是体面人干的事吗?咱们家还没到要儿媳妇抛头露面去站街吆喝的地步!丢人!”
王妱娣也皱起了眉,心里首先想到的就是女儿苏明娟那灰头土脸、天天跟人吵架撕扯的样子,下意识地反对:
“是啊,小芳,那活计累人不讨好,风吹日晒的,还得看人脸色。遇上不好说话的,气都气死了。咱家不缺你那点辛苦钱,安心在家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她主要是觉得个体户名声不好听,而且女儿失败了,她不信儿媳妇能成。
小芳有点丧气,但想着也对:“爸,妈,是我想岔了。”
出乎意料地是,一直闷头吃饭的张光宗突然开口,他是支持的:“姥爷,姥姥,我觉得舅妈这想法挺好的。”
桌上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张光宗放下碗,认真地说:“我在体院,也有补贴,虽然不多,但手里有点自己能支配的钱,感觉硬气很多。舅妈不是不能干的人,她就是想靠自己的力气挣点钱,减轻家里负担,也让自己花销有点底气,这没什么错。”
他这话说得直白,一下子戳中了小芳,也戳中了王妱娣心里某个地方。
张光宗自己也是寄人篱下过来的,太懂那种伸手要钱时的小心翼翼和窘迫了。他现在能靠自己努力拿到补贴,虽然少,但感觉完全不同。
苏长征张了张嘴,想反驳,看着儿媳妇那强忍泪水的样子,又看看外孙坚定支持的眼神,到底把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王妱娣看着小芳那倔强又委屈的样子,再想想女儿苏明娟虽然折腾却好歹是自己挣,虽然没挣多少,还有几个可怜外孙……又想到小芳平时的勤快和隐忍,也有些松动。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唉……这事儿……也没说不让你干。就是……你再想想,从长计议。那摊子不是那么好支的,本钱、地方、做什么、怎么卖……都得琢磨透了。先吃饭,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