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保跟我说的话,交给我的证据,我都派人去核实过,他可能有所隐瞒,也可能暗藏私心,可我都不在乎了。”
越颐宁动了动唇,“三殿下,您先不要急着下结论,也许那罗保背后另有人指使,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太子之死离间您和陛下”
越颐宁的话没能说完,只因魏业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他说:“你还不明白吗?”
“罗保说的话也许真假参半,可他给我的证据,都是真的。”
白纸黑字,印章分明,作不得假。
宫殿寂静,仿佛被灰尘掩埋。
越颐宁放下了手里的证据,彻底哑口无言。
她心中一片轰鸣震响,久久回荡,彻耳不绝。
越颐宁深知这个真相会给敬慕兄长和父亲的魏业带来多大的冲击。因为就连事不关己的她,都被撼动至此。
她面露忧色,“三皇子殿下”
魏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着她扯出一点笑容来,却比哭还难看,“长兄死了,父皇那时表现得多么悲痛啊我竟完全信了,从未怀疑过父皇半点。”
也是。谁会认为,父亲会对疼爱的儿子痛下杀手呢?
“我有想过,也许那碗汤不是害死长兄的毒药,也许是有人借父皇之手害死了长兄,又想嫁祸给他。我想过的,可我发现我怎么都没办法说服我自己。”魏业颤抖着说,“如果长兄是被他人毒害而死,父皇怎会任凭真凶逍遥法外?”
嘉和年间的燕京盛传着一道佳话。今上疼爱已故皇后所出之子,早早封为东宫,将所有的父爱和心血都给了自己的太子,世所罕有。
天家父子情,天下人皆知。
若是魏长琼当真是被别的人害死的,魏天宣定然震怒,哪怕将整个皇宫掀翻,掘地三尺,也会找出那个害死太子的凶手,诛其九族。
可他却一夜之间杀光了两宫侍从,不准太医验尸,还对外宣告太子是急病而亡。
除非皇帝早就知道,太子是因何而死。
“越天师,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再去面对父皇了”魏业哭了,通红的眼里不断渗出泪水,“我要怎么才能面对他?如果真的是父皇杀了长兄,那我要怎么做才好?”
他似是怮极,悲极,痛极,像是要把心脏都撕裂开来的哭法,完全再顾不得身为皇子的礼仪和体面。
是谁叫他生不如死?他竟恨不得自己死了,真真是死了才好,死了倒是干净,不用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然沾满了故人的鲜血。
他本以为他所做的一切是在慰藉亡者魂灵,守护他的兄长所爱重的山河社稷,浩荡万民——可若正是这万民之主,害死了他的兄长呢?
他要怎么办?若他敬畏的父皇才是杀害太子长兄的真凶,那他要怎么才能释怀?他怎能放过自己?余生数十年竟是一瞬望尽,青丝成雪,壮年也似耄耋。
往后千秋百代都将感慨这段历史里父子相残的荒唐戏码,而他此刻正是戏中人。
是非黑白颠倒,忠义不得两全。
这几乎是将魏业二十多年以来的抱负、心气和意志,都完全摧毁了,他离精神崩溃只差一步之遥,此时的他已经不是人了,而只是一条徘徊人间的游魂。
“我只能恨他了”他满脸纵横泪,竟是凄楚地笑了,紧紧握着越颐宁的手,闭上那双赤红的眼,“我的前半生都是长兄给的。若无长兄疼爱,便没有我的今日,我绝不能负他。”
“长兄被害而死,我不能坐视杀了他的人还毫无报应地活着。我别无选择,我只能恨父皇了。”越颐宁从未见过魏业露出这般令人骇然的神色,他又哭又笑,喃喃自语道,“若我还有一丝良心,便该替长兄向他讨回一个公道。”
“魏业!”越颐宁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那双紧闭的眼震颤了一瞬,陡然睁开与她对视。
越颐宁骤然被这番消息冲击,也还心有余悸,头脑尚且一片空白。可她至少知道她不能坐视不管,看着魏业深陷心魔,做出以卵击石之举,她必须得稳住他!
“你先听我说。”越颐宁勉强冷静下来,急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现在真相未明,这件事里还有太多疑点,不可如此武断行事!”
“武断吗?”他轻声道,“我却觉得,再没有第二种解释了。”
“越天师,我多希望我能骗过我自己。”魏业看着她说,“可是我不能。”
“三皇子殿下,你冷静一点!”越颐宁紧紧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你若是刺杀了他,你也难逃一死!”
“自古孝道大过天,难道你想因为杀父之名而遗臭万年吗?”越颐宁见他有所触动,深吸了一口气,逼出几句狠话,“就算你不在乎身后事,可你想过长公主殿下吗?”
“她在边关与敌人拼杀,终于得胜归来,迎接她的却是父兄的噩耗!别人不会知道你的动机,外面的人只会说你是反贼,届时因为你,公主殿下也要受人诟病,遭人污蔑!你以为你真的有权利任性妄为吗?!”
越颐宁狠狠甩开了魏业的手,他低着头,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吼完这一番话,越颐宁也有些激动了,她喘着气,看着慢慢恢复了冷静的魏业。
“越天师,你说得对,我不能只想着我自己。”魏业看着她,低声道,“我活在这世上,本就没什么牵挂,这条命没了便没了。可若我要死,至少不该连累你们。”
越颐宁心里咯噔一声轻响,又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三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多谢你。我这两日过得混沌不堪,可我没有哪一刻想得比现在更清楚了。”魏业看着她,竟是笑了出来,“所谓两全之法,唯有我死。”
越颐宁瞳孔紧缩。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话,便看见魏业一把抓起了地上的碎瓷片,顿时明白他打算做什么,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就在此刻,外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惊呼,像是有什么人在高声喊叫,随即,原本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原本还在挣扎的魏业愣住了,正奋力压着魏业的手臂的越颐宁也愣住了。
他们二人齐齐看向殿门处的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龙胆紫色的锦缎袍,高束金冠,艳丽的脸此刻布满阴鸷。